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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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小吏环顾了一圈。  张林立整了整衣襟,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那层悲戚又恰到好处地回来了。  “大人,在下张林立。家父新丧,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有人报官,说张培生的死有蹊跷。”那衙役把令牌往腰间一插,目光在张林立脸上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说张培生死前有话,想让原先那个继子赵之远回来继承家业。谁是赵之远?”  赵之远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整了整被挤皱的衣襟,拍掉袖口上蹭的墙灰,从李镇山身后走出来。“是我!”  为首的衙役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汉子。随即四下看了看,直到瞧着了刘四,才朝对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有人举报这桩案子事涉人命。按照规矩,涉案人员一个都躲不掉!”  张林立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过头瞪着赵之远,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声音也跟着拔高了:“是不是你报的官?是不是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被旁边的小吏伸手拦住了。  “我是来磕头的!”赵之远直视着张林立,一字一顿,“我才到这儿,连张老爷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报的什么官?”  衙役拍了拍腰间的铁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是不是他报的官不重要。既然有人报了,还是人命案子,那就得查!在座诸位都算同罪。按规矩,先缴清白银,每人一份。不多,二两银钱!”  院子里顿时七嘴八舌叫唤了起来。  有人嚷着凭什么要我们交银子,有人说是谁报的官有种站出来,有人缩在人群后头往后退,恨不得方才自己不在场。  “张林立!你是张老太爷的儿子!咱们是来送张老太爷最后一程的!这钱,得你出!”  有个人喊了一嗓子,紧跟着大家伙也嚷嚷起来了。  “对!”  “没错!”  张家的族人来了不说二百也有一百来号人,就这还不算上家里的仆人和佃户。这要是拿银子出来,得是多少银子才能打住?  张林立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我家阿耶是病死的!你们可以请仵作!”  “仵作?”  带头的小吏闻言笑了,似乎这话正中他的下怀。  “可以请仵作。先交钱!哥几个人来一趟的鞋子钱,一人两贯。请仵作的跑腿钱二两,仵作来回挑费十两银子。城里来回得两天,哥几个外出费用连同仵作的,一人一天合计八钱银子!”  张林立闻言清点了一下官府的人数,一共来了十六个人,拢共得花上少说二十五两银子。但只要能证明并非人命案子,顺顺当当继承了张培生的家业,那就值。  不一会儿,账房先生便拿了二十五两银子过来了。  小吏接过银子,掂量了好一会儿,冲着跟着的一个同僚使了个眼色:“去,跟老爷说一声,请个仵作过来!”  张林立这边刚松了口气,为首的小吏又说话了。  “张相公,你说死的是你阿耶,那你是张家管事的喽?”  “那是自然。”  “好。一人二两的清白银,你就先垫上吧。”  张林立闻言立马不干了:“你们不是请仵作了吗?怎么还有什么清白银?”  “对啊!官老爷,这不都请仵作了吗?”  几个张家的老人仗着年纪大,站出来想要帮张林立说上几句好话。  “这是规矩!但凡出了人命案子,所有人都有嫌疑,视作同罪!这银子都得收。不交也行,全部收押!”  听到“收押”两个字,张林立连同身后那几个方才还想讲讲道理的族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为首的衙役又开口了。  “我刚刚来的时候可看着了,你家几个家仆还打了人,是吧?一人再罚五两银子。另外拿五十两银子出来,赔偿给他们!”  几个刚刚动了手的家仆此时慌了,他们哪里拿得出银子,一个个互相看了看,齐刷刷望向张林立。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小吏笑了笑:“怎么?张相公是主谋?”  “不是!他们看不过去自己动的手。是我管教不严,这钱我出了。”  既然已经出了钱,那便不妨碍再多出些了。  反正这钱是张培生的,自己最多少得些,只要田产和铺子都在,这钱迟早还能回来。  账房先生跟着几个小吏清点着人数,算盘拨了两遍,最后得出个数——除去刚刚的二十五两银子,还得给出去四百五十七两白银。  张林立看着六七个小吏抬着银子往牛车上搬,心里头那叫一个心疼。  刚刚只是嘴上说说还不觉得,现如今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了,这才感觉不是滋味。  “张相公,这牛车等案子了了,你记得差人去县衙取一趟。要是过了时候,可就充公了!”说完这些,他扭头走向赵之远,“赵之远赵先生是吧?那五十两赔偿,衙门先替你拿着,等案子了了,到时候再去张主簿那边取!”  听到“张主簿”三个字,正替李镇山包扎伤口的赵之远愣了愣神。  他想到了一个人。  张辰,那个查他账目、惦记他菜籽油生意的主簿。  衙门搞钱的法子,上次自己侥幸躲过去了,没成想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不过这也让这个读书人安心了,他附在李镇山耳边轻声说道:“没事的。是张主簿的人,那个张辰知道咱们和顾先生的关系,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  李镇山忍着疼,朝着赵之远点了点头。  赵之远松开了对方的手,站起身来,朝着小吏躬了躬身,“这位官爷,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原先还想给张培生磕个头上柱香,现在看这情况,还是早些脱身才好,也能给李镇山找个郎中瞧瞧。  “走?”小吏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往哪里走?张培生一死,他的家产你与张林立都有份。你俩嫌疑最大。”  “他有什么份?他又不是张家人!”  张家一个族人听到这儿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他说的没错。我早就被张家扫地出门了,我家里头还有文书作证。”  这下赵之远也急了,他可不想跟张家再扯上什么关系。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官府上登记在册的,你赵之远是张培生的干儿子。要是作废了,为何不去官府登记造册?”  赵之远这下可傻了,连同张林立跟那些个处心积虑逼走赵之远的张家族人也傻了。  千算万算,就是忘了按照大燕律法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张家不认,可官府认啊。  现如今要是细细算下来,这张家的家产确确实实有他赵之远一半。  一起  郎中背着药箱,跟着刘四穿过灵堂后头的回廊,七拐八绕地进了偏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这几日府里发丧,屋子里各色物什连同香烛纸钱堆得满满当当。  还是小吏们发了话才临时腾出块空地,搁了张门板搭的床,这才让赵之远和李镇山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李镇山趴在门板上,衣裳褪到腰际,露出后背上一道道青紫交错的伤痕。  那些瘀痕横亘在古铜色的皮肉上,几处肿得老高,泛着暗紫色的淤血,在昏黄的烛火下瞧着分外触目。  赵之远站在一旁,手里的烛台端得稳稳当当,把那些伤处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举烛台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烛焰跟着轻轻晃了一下,旋即又稳住了。  郎中俯下身子,伸手在李镇山背上按了几处,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与肩膀。  李镇山趴在门板上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郎中的手指摁到一处肿得最厉害的淤青,他的肩膀才猛地绷紧了,随即又硬生生地松弛下去,把那声闷哼死死咽回了嗓子眼里。  “万幸!没伤着骨头。”郎中直起腰来,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粉并一罐子药酒,“这位壮士身子骨皮实得很。别看瞧着吓人,可都是些皮外伤,没动着筋骨,不碍事的!这包药粉内服,分三次咽下,能止痛。这罐子药酒外敷,把淤血揉开就成。将养个五六日便差不多了。”  张家那些家仆到底也不是什么莽撞的傻子,东家让他们打人不假,可真要下了死手出了人命,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  赵之远将药粉药酒接过来搁在一旁,赶紧从怀里掏银子。  这次出门走得急,两个人身上拢共才带了不到三两银子。  方才托刘四去请郎中,光上门钱就去了几贯,可上门归上门,诊金还是少不了的。  付了诊金,赵之远又亲自将郎中送出门去。  等他折返回来,李镇山已经自己撑着爬起来了。  那汉子正费劲地往身上套那件沾了血迹的衣裳,动作牵扯到背上的淤伤,眉头猛地拧了一下,随即又装作没事人似的扯了扯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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