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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延年,又看了看自家媳妇,赵婶也是一脸意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可看着满桌子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驴叫。 那叫声又尖又亮,把趴在桌底下啃骨头的两只狗惊得汪汪直叫,噌地蹿起来往门口跑去。 李镇山放下筷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了句“人来了”,便往院门口走去。 院门一开,一个敦实的身影站在外头,手里牵着根驴缰绳,驴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人还没进门,先朝院子里头伸了伸脖子,看见满院子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么热闹。我是不是来晚了。” 周哥回过头,认出了来人。 那是赵店的赵二,上回争水源时在对面压阵的那个敦实汉子。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李镇山。 李镇山一边把赵二往院子里让,一边拍了拍赵二的肩膀,朝周哥解释道:“二哥是我昨儿特地去请的。路远,来晚了。往后饭庄开起来,他在城里头有些门路,能帮咱们照应照应。” 赵二把驴拴在木桩上,把布袋卸下来搁在桌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憨笑道:“也没啥金贵东西,就带了点干货,给你们添个菜。” 他倒也大方,见桌上还空着几个位子,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来,接过赵之远递来的酒杯,也不推辞,仰头喝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这酒不错啊。比我在军营里喝的强多了。” 李镇山在赵二旁边坐下来,给他碗里夹了两块羊肉。 看对方呼噜呼噜吃得正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二哥,昨儿我跟你提的那事。你琢磨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来城里,跟我们一起干?” 赵二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在韶关军营里掌了好几年的勺,从伙头兵做到掌厨,什么糙米粗粮野菜都经了他的手变成热乎的吃食。 后来退了伍,回到赵店,那双手握起了锄头。锄头柄磨出来的茧和锅铲柄磨出来的茧,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李镇山,咧嘴笑了笑:“我原本就想着退伍了去城里找个酒楼的活计。只是咱们这种伙夫,没有门路,没有引荐,人家酒楼哪看得上。就这么耗着耗着,就在村里种了几年地。” “那就一块干!”李镇山端起酒杯,朝他扬了扬,语气平淡却笃定,“当初在北边的时候,我就想过等退了伍,凭这手艺怎么也不至于饿死。有了手艺就不用做流民。后来回了村,遇到了之远,这手艺倒成了立业的本钱。你在韶关,我在大散关,咱俩都是伙夫出身,谁也不比谁金贵。可咱俩做出来的菜,不比那些大酒楼差。” 赵二端起酒杯,跟李镇山碰了一下。两只粗瓷酒杯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行。那我就跟你一块干。”他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眼睛里映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亮堂堂的。 满桌的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似乎明白过来了。 李镇山一直瞒着村里人自己是个伙头兵的事,就是怕村里人瞧不起自己。 可现在呢?有赵之远在身边,他心里底气足得很,压根不在意这些。 赵之远看在眼里,嘴角露出笑意。 都是一个村子的,又在一起干活那么久了。 李镇山是亲兵也好还是厨子,他们压根不在意。 回去路上,李延年拉着薛大婶的手,嘴上念叨着。 “厨子好。厨子好。有门手艺饿不着。” 薛大婶也点头附和,“镇山也是有福。” 聚鸿盛 赵之远去牙行签契书那天,特地拉上了李镇山。 牙行的掌柜把契书摊在桌上,挨个指了指条款,又说了句“这铺面后头还有个后院,五间房,就是旧了些,拾掇拾掇还能住人”。 赵之远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字画了押,等牙行的人走了,才转过头对李镇山说:“五间房。咱们不用另寻住处了。走!咱们看看去!” 他把契书揣进怀里,拉着李镇山就往后院走去。 穿过厨房便到了后院,原先这里就是给掌柜和小二歇息的地方,即便许久没住人了,脏了些,可那些个家具还在。 “这间给赵二住!他一个做厨子的,平日里活重,睡不好可不行,得一个人一间。” 赵之远打开西侧的厢房看了看,房子不大,但是窗子柜子都有,甚至还摆了一张桌子。 那张床不大不小,够睡下一个人,想必这屋子原本就是个单间,是用来给掌柜休息的。 看完了西边的厢房,赵之远拽着李镇山去了东边。 这间屋子就宽敞多了,只不过是空的。 “之远。要不这间给丰寿他们住吧?两个孩子还小,夜里怕黑,有丰寿照应着,大家伙也放心!” 李镇山说着进屋兜了一圈,这砖石的房子看上去就是实在,比村里那些个石头土胚的房子要好。 除了太久没人住了,结了不少蛛网外,没什么可说的了。 “先不急!”赵之远打量了一下这个独立出来的屋子,心里头有别的想法,“咱们先看看北边几间正屋。” 既然赵之远发话了,李镇山便没有继续坚持,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头去了北边的三个正屋。 三间屋子依次排开,方方正正的。 赵之远依次看了一遍,心里头立马有了主意。 他指着正中间的屋子说道:“这屋子大,够住下三个人的,让丰寿他们住在这儿。” 正中屋子的确宽敞,摆下三张床绰绰有余。 李镇山点了点头,这屋子采光好,给孩子们住也不算亏待。 “那另外两间呢?” “左边的也摆上床,要是周哥他们送货累了可以歇歇脚,等以后有人来拜师学做菜,也可以给他们住!” 赵之远清楚,就李镇山这手艺放出去,不出半年周边都得知道了,到时候来学徒的肯定不少。 学徒可是只管饭管住,不给工钱的。 如此一来,店里人手也够了,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这厨艺即便不教人,也肯定有人会私下琢磨。倒不如多收几个学徒,省得人惦记。 “至于右边的,咱们就先当个杂物房好了。平日那些个干货什么的,就放在这儿好了!到时候院子里再搭两个棚子,一个养驴,一个堆柴!” “好!”李镇山猛地点了点头,光听赵之远这么说,他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意思,“到时候咱们再搭个茅厕!” 赵之远的什么习惯,这个汉子都摸得清清楚楚。 赵之远笑了笑,伸手拽住李镇山就往原先东边的厢房跑去,“走!看看我们的屋子!” 那是一间单独出来的屋子,砖石结构,距离其余屋子比较远,这就有个好处了。隔音。 李镇山太过壮实,动静太大,那间屋子刚好。 赵之远站在门口,指了指这些个地方,哪里砌炕,哪里放桌子,哪里放衣物和他那几箱子书。 安排的妥帖后,他这才看向李镇山,“这里住咱俩刚好!有空了你去提小壶菜籽油放屋里,这样我好受些。” 赵之远这么一说,李镇山脸通的就红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来了一句,“下次我轻点。”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笑了笑,转而走向酒楼前厅。 赵之远和李镇山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望着满屋落了灰的桌椅,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头一回来踩点时亲切了不少。 灶台熏黑的墙、柜台上陈年的油渍,都不碍事,只要仔细打扫一番,该拆的拆、该换的换,立马就能有个新样子。 赵之远跟李镇山商量了一下,当天晚上就回村把这事跟几家人说了。 他说后院有五间房,刚好够住——他跟镇山一间,赵二一间,李丰寿带着阿肆跟大柱两个小的挤一间。 还剩一间留着给周哥送货的时候歇脚,万一往后人手多了也能应急。 李延年听了连连点头,说这样最好,省得到处赁房子,不光是省了银子,大家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第二天一早,几家人就赶着驴车进了城,驴车上堆满了被褥、衣裳、锅碗瓢盆,还有薛大婶硬塞进来的两床新絮的棉被。 赵婶和周哥也跟着过来帮忙收拾——赵婶拿着一块抹布挨间屋子擦灰,周哥扛着扫帚把院子里的枯叶扫了个干净。 李镇山带着赵二和李丰寿把后厨的灶台重新拾掇了一遍,铁锅拿羊油开了锅,灶膛里的灰掏了个干净,又重新抹了一层黄泥。 阿肆跟大柱两个小的负责擦桌椅,两个人边擦边闹。 阿肆把抹布拧成一条往大柱身上甩水珠,大柱躲闪不及,撞翻了一张条凳,哐当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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