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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怅然。 待我穿戴完毕,府中管家带几个人,将早膳也端来了。水晶包子,豆腐八仙汤,肉丝炒韭菜等,一碟一碟上桌,皆是我昔日所爱。但我现在瞧着,却有些犯怵;闻起来,也总觉隔了什么,没有昔日那般风味。 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吃。 我瞄了瞄案前的苏敛,更觉十分愁人。他坐在对面,目光比他的剑还难躲。 他也是对我一脸愁人,且冷硬得吓人:“我在影卫署忙了两日,没注意你,谁成想多问两句,才知你整天赖床睡觉,膳食也只喝一点点粥、吃一点点青菜。所以莫怪我大动干戈喊太医,任谁听了都觉你是一副要死的样。现在吃吧,我看你吃。” 我勉强提筷,勉强端近了梗米粥:“跟看犯人似的。陛下得知我身子已好多么高兴,也不见你那般欣喜。” 苏敛另提一双筷,径直将肉丝夹进我碗:“我高兴什么,高兴你三天吃两顿青菜萝卜,还有一小碟外面厨子做的素糕点?” 我只好勉强咬半根肉丝,放下:“关心这么细致,在山上时,却没见你来救。” 我本是无心之话,没想提点什么,苏敛却愣了一愣,放下筷子,垂了眼。那副冷硬的面庞,在晦暗中温和下去了。 “陛下他……”他闷葫芦似的匀半晌,挤出一句,“这件事上,他差不多连命都不要了。我的确……远不如他。” 我赶紧把后半根肉丝也咬了,安抚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别误会。毕竟除却赵灼,此事本就无人有办法出力。” 苏敛抬目问:“你这几日对他的态度,到底何意?” 我惆怅无言,低头刨了口粥。 “我觉得你下山后身上带着一股魔风,不是假话,”苏敛声音轻了些,“往日陛下对你行下诸多恶事,我试图劝你放手,你都未曾搭理;如今他有悔意,你为何反而……”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本以为这一场后……你们该好回来,想着给你们让些位置,还有意躲得远些。” 难怪,他这几日格外爱当影子,做陪衬。 我道:“……的确,我应该对他好一些的。你猜得不错,若放以前,我多半会像你说的,那样做了,只是,我在寻夜那,究竟是出了件弥补不了的变故。” 他立时紧张:“怎么?” “我在山上,被寻夜洗却记忆,逼着去做柳夜疏,你可知晓?” “知道。陛下上山之前召我密谈时,提到过。”他微微皱眉,“但你此刻仿佛,业已恢复。” 我叹息:“是寻夜的师尊帮我恢复了记忆。但他也提及,恢复的记忆,便只是记忆,往日许多感知,都很难再找回。” 苏敛依旧皱眉:“这什么意思。” 我说:“我起初也未太领悟,以为影响不大,至多让我看事情更抽离、更冷静而已。可不想,落到实际,却像饺子没了酱醋、炙肉不放盐油……” 苏敛敲案:“你能用最直白、最不七拐八拐的人话告诉我吗?” 我望向窗外,宫廷的方向:“我有些感觉不到……我是为着什么,喜欢他了。” 苏敛直起身,一懵。眼底五分惊讶、五分见鬼,还有九十分的不可置信。 我苦笑:“诚然此次陛下足够舍命,无论如何,我都该感动一番;但若换个角度,从旁人眼里看他、从他的天下子民眼里看他呢?芸芸众生会觉得,他们的陛下是在做什么?” “是在用万民赋予自己至高无上的头衔为兵器,去赌求私情,”我渐渐苦笑不出来,“幸而一切平安,没有真的将性命折进去。但若结局是……我没有了,他也没有了,乱世刚定,朝臣却骤然无主,连句遗诏都没留下,会发生什么,你敢想吗?” “其实……” 不知怎的,我说到这,苏敛的瞳眸缩了一缩。他似想开口辩什么,但下一刻,却又定回去,极缓极缓地点头:“……嗯。” 我道:“所以,他总是……一时兴起的。对我,一时兴起地喜欢,或许哪日一时兴起,又翻脸。”我向苏敛笑一笑,“论起来,都不如你更让我心安。” 苏敛再启唇,嗓音竟哑了:“才叫你别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我拿筷子搅搅粥:“我是想说,我这辈子,颠簸太多,求个安定,真是不容易……对了,聊这么久,粥菜已凉,我可以不吃了吧?” 苏敛恍回神,顿时黑下脸色:“沈世寻,你瞎扯这么多,居然是为了不吃饭?” 我赶紧缩成鹌鹑,装成白兔,变得弱小。 他扫过一眼案上几乎全未动过的膳菜,重重呼吸,感觉在忍怒:“所以,为什么吃不下东西?” 我小声:“其实我之前在山上,七八日没用过膳食的都有。原因难以启齿,讲了怕你生气。” 苏敛揉额角:“你讲。” “是因寻夜阴魂不散,”我怅然道,“他逼我服食他的仙力,以至于现在,我体内都有他的气息,寻夜的师尊也没收走。虽身体好上许多,却五感难以落地,比如吃东西,实在味同嚼蜡。” 苏敛抹了一把脸:“还有这层缘由……你的确是有点飘在天上。吃东西如此,看待事物亦同。” 他叹着气,唇角渐渐牵动:“但……这样也好。少忧少思,你在我面前,笑都多了。” 之后数日,苏敛甚少去影卫署。他说,自我这番离去,许多事务、手底下许多人,他都连同兵权,在渐渐归还于赵灼。连十方也指了出去,多在赵灼手下任事。理由是影卫署本就是沈家私造的机构,我在仙山上时,他估摸我很难再回来,便替我做了主,想早点令其归位,反正陛下也想收权。 对此,我直言评道:“你这却像是要赶紧丢掉个没用的重包袱,打算去干点别的。” 苏敛看也不看我:“我估摸你会被抓去天上,便打算踏遍千山,倾尽一生,寻求仙界的入口。包袱都已打好,只是没用上。” 我听得笑:“为杀我,追到天上都不打算放过?现下无碍了,你可以就在这继续考虑,几时对我动手。” 苏敛听了这回应,便越发懒得看我。一转身,兀自说去厨房看看我晚膳的备菜了。他还是想让我多吃点。 而另一头,赵灼两回遣人到府上,来送东西。 头一回,我以休养为由,叫门房挡了,没有让进。第二次却没这么好的运气。我正巧在敞开的府门附近溜达,远远便望见小内侍怀里捧着个匣子,身后还跟着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宫人。我一时避也不是、迎也不是,终究让人进来了。 他替赵灼带来的第一样东西,是许多奏疏。 小内侍说,这都是近日陛下降的要紧政令,太傅数月都不在,陛下无法与我商量,心中始终不安,故而现在想请我重新瞧瞧,有无他做得不妥的。 说,一切以我的意见为尊、为上。怎么改,他都会听。 我瞧着这恳切的小内侍,也瞧了一眼那几个宫人卸在案上的包袱。 厚厚几摞,竹简堆叠,看得出是精心整理过的,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瞧来,都觉得累。 便制止:“不必了。陛下亲政后,既然朝野安定,想必并无问题。带回去吧。我没有意见,陛下自决即可。” 小内侍为难道:“可陛下,特别希望能得到太傅大人参详。便是您训斥,责令他收回……他也会听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侧旧茧还在,是握笔翻卷磨出来的,但已很久没有新的痕迹。 我伏案垂首、挑灯星夜之时,这些奏疏也曾这样整理妥当,可总是束之高阁。我一心想扶持教导的君王,从不肯阅上哪怕一眼。 却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只是因为,他不肯信我。在他眼中,我再多的关怀,都是试探与负担,叫他作呕。 他如今却转而说,他会听了。 我平静道:“陛下想听,臣不想讲。中贵人就当我抗旨不尊,去回给他罢。” 小内侍哆嗦,低头轻应了声“是”,算勉强答应。又奉上第二样东西。 一卷明黄色的云锦诏书。是我的封诏。 封王,加封太师,赐九锡,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等等。 “陛下说,打算过几日,将此诏在朝上颁定。诏书行文乃陛下亲笔,想请太傅先瞧瞧,其中赞言是否喜欢,可要再改。”小内侍顿了顿,又忙道,“陛下还说,您的告假依旧,彼时不必亲自接旨!这是他想给您的东西,您只管安心休养就是。” 我默默细看。 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字句间那些斟酌过的用词、笨拙的赞颂,仿佛能让人瞧见,他曾独自坐在灯前,将这许多说不出口的话一字字写下,改了又改,怕太过,又怕不够。 “这只是一部分,是有关您的,另外陛下还打算为沈家多多封爵……” 我合拢,双手递回:“我没有兴趣,沈氏也不需要这些。回给陛下,他若颁旨,我便会回淮阳去。以免权势过大,碍了陛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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