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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内侍瞠目结舌,呆呆望我。 我拱手:“在下言尽于此,请中贵人回吧。陛下若心生不满,我作为抗旨之臣,雷霆天怒俱愿领受。” 小内侍这才怔怔地,将诏书抱回怀中,收进匣里。 又过两日,雷霆天怒并没有来。 只是管家来报,说侧门外静谧的巷里,总站着一个年轻公子,默默等待,连着两日了。 我不用抬眼,都知是谁:“陛下,对吗?” “……是,他一直待到天黑才走。昨天站了两个时辰,今儿更长。”管家谨慎地回答,“门房想过去问,可陛下微服白衣,又怕惊动了更不好,便只远远盯着。但到底……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 我无奈:“陛下入了心障。不必理会,由着他吧。” 说清 第六日,天色阴得厉害。本不是个出门的合适日子。 然前日我定好了,要今天出发,去沈家看望大祖母。祖母翘首在盼,信里还讲,会亲自下厨为我做膳食,让我尝尝小时候的口味。因此,莫说天阴风大,狂风霜雪,我也是要去的。 苏敛亦被我叫上陪同。不为别的,只为他待在那将我看着,我心中生怵,会更易吃得下饭。以免我这总不着地气的舌头,扫了大祖母的兴致。 于是一整个上午,正门外都在备车装物。我对着府中库房的清单一样样点,外面就跟着我点的一样样装。 等到申时两刻,我身着一身红袍盛装,与苏敛踏出大门时,才发觉,载人的马车后足足跟了十车的礼,还全扎了七彩的礼带,架势十分磅礴。 苏敛轻哼一声:“早叫你莫要埋着头点,这么多像个什么样。公主回门省亲吗?” 我辩解:“你怎么拿这样的词形容我……” “偏你娇气,吃饭还要有人看着。”苏敛摊了摊手,“实在不需这么多。你祖母信中也讲,你若能空着手去、再吃个圆滚滚的饱腹回来,才最好。” 我叹息:“……可我想带给祖母的东西,怕是三十匹马都拉不完。” 只是,踩着苏敛推过来的小凳、扶着苏敛的胳膊,临上马车时,我脚步停了停,还是忍不住,往那条有侧门的窄巷望了一眼。 在靠墙的阴影处,果然又立着一个苍白的人影。他大约也觉察到这边正门马车的动静,微微别首,身形有些晃荡。 申时,他站了该一个半时辰了。 然而那里太暗,看不清面容,即使这般两两遥望,他看得见我,我却不知他是什么神情。 猜想来,多半是会伤心,和失望的。 可此情此景,又正如昔日我们之间的一种具象。他在暗,我在明。 这样,他便能够借爱之名,包裹着我,他的刀刃,便可以来自任何一个方向。 令人悚然。 令人不愿再看。 我偏过头,对管家道:“传个话,我拜访祖母,今日不在府中,请那位公子回去罢。最好,也再不要来了……我不会见他的。” 管家一惊,却战战兢兢,有些不敢。 我道:“就说是我的意思。想必他不会为难你。” 管家这才艰难地点下了头。 我收回目光,踩上马车,最后,也放下了正对巷口方向的车帘。 苏敛没有进来,他坐在车驾的最前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扯起了缰绳,挥起了马鞭。 我本有些想问,我好像没让把马夫换成他,旁边有的是高头大马给他骑,吹着凉风且潇洒,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其实还想问,带他去沈家,他会否觉得不舒服,觉得冒犯。觉得我简直在挑衅,他该此刻一刀攮进我心窝里,与我一了百了。 但好像,又没有这个开口的必要。 马车在沈家正门前停稳时,天已阴得更沉。 我掀帘出去,一眼望见门廊下那个身影,顿了一顿。 大祖母正亲自站在那里等我。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见我们一行人至,正慌忙招呼。而她自己扶着门侧,已眼中染亮,近要落泪。 我慌忙下了车去,快步走到她面前,深深地行下一礼。 “孙儿拜见大祖母。”我眼中也有些温热,声音才出口,也觉得涩,“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她没等我拜完,便一把攥住了我手,不让我跪。我不敢用力拉扯她,便乖乖站直,低头望着。 我比我的祖母,已高出快两个头。曾经那个可以轻易将我揽进怀里的人,如今佝偻着背,仰起脸才能看着我了。 她仰面望我,过了许久,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才渐牵起笑来:“好,我的世寻……真好,模样依旧,手脚俱全,一点事都没有。我,我死都可以瞑目了……” 我忙道:“祖母不可说这等胡话!您必会长命百岁千岁,孙儿一定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孝顺您的。” 一旁丫鬟递来手帕,大祖母接过,轻轻揩过眼角。再抬起眼时,这次的笑,便再不带一丝酸涩:“好孩子,祖母知道,你要忙国家大事。你多忙大事,才是对祖母真正的孝顺。快进来!待会饭菜都凉了……” 我九岁时,父母两亡。前后相距,不到三月。 是族长的夫人,即沈氏的大夫人,在我父母离世后,亲自做主,收下的我这个旁支族孤。她认我为义孙,继续供我读书,又养育我至成人。 即使我这个义孙身份,除却她,根本没有人认。 十七岁那年,族长已烦我至极,不肯再相容。为不让大祖母为难,我主动请求离开沈家,自谋生路。 离去的前一日,大祖母给我包袱塞了她从前嫁妆仅剩的十几样压箱底首饰,几十两纹银。她落着泪说,便是她的女儿或外孙女出嫁,也不应只给这些,但是,她自己能动的,已实在没有多了。 可我从来都觉得,一点也不少。 有了这些钱,我才得以横跨半个中原,去做慕容杨的谋士,为今日筑起开始。 然而,在接她来洛都后,我却因政务繁忙,几乎从没有半日空闲,可以来看一看她。寻夜一事,我更是数月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叫她担心坏了。 她有太多的关怀想与我说,这一顿饭,便一直吃到入夜。连傍晚前后落了场凌厉的大雨都没注意,直至出了房门,看外头淅淅沥沥,残雨未消,才晓得。 告别之时,她牵着我,一路亲自持伞将我送至马车旁,都不肯放手。仿佛怕一松手,我一身单薄,又会被这雨天的风刮走了。 “世寻,回去路上千万小心。别磕着,别碰着。许是黄道不利,这些日子呀,咱们家人出门总是遇险,不是路上乱跑马车险些撞到,就是别人窗户里掉东西,你可要注意……” 我真心宽慰:“我会当心,祖母勿忧,快请回吧。我近日都不入朝,空闲很多,会经常来看您,不差这一时半刻。” 大祖母紧了紧眉头,又攥了攥:“世寻啊,不知……你愿不愿意再听我这老婆子啰嗦两句?” 我端正站直:“祖母请讲。孙儿愿听教诲。” 大祖母怅了口气,却说起一件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她会提的事。 “陛下他,也是个好孩子。我不太明白,你们怎么忽然就……僵成这样。”她斟酌着开口,“别怪祖母多嘴。我老了,旁的事也顾不上,只挂念你的终身。祖母确实觉得,陛下待你是有心的,人也很乖。你与他之间,原也有那么多年情分在,既是君臣,也算家人。一家人生了矛盾,慢慢商量着化解……不好吗?” 我将她这番话匀了匀:“孙儿斗胆问,是有人教祖母这么说的吗?或者您,见过什么人,受其之托?” 大祖母面色不变,反而叹息,更有愁色:“怎么会有人教我,这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当然,祖母许多大事都不懂。你若觉得我所言不对,便当我没讲过就是了。” 不像受托,也不像受胁。 但,会提及此事,也绝不像无缘无故。 我心中暗暗记下,拱一拱手:“孙儿与陛下之间另有内情,无法这么简单去定论。但祖母的话,孙儿记住了。孙儿会找机会,多与陛下沟通的。” 大祖母浅笑颔首:“也好。”她终于松开了我,“祖母不留你了。早些归家,让人熬一碗姜汤,莫要受凉。” 我乖乖点头。 回至府前,透过雨幕,远远望见管家在门前走来走去,我约略便晓得,是出麻烦了。 且一定是与那位侧门外苦苦守候的公子,有关的麻烦。 果不其然,进府门第一件事,就是被管家急匆匆领到最好的一间厢房去,看人。 “大人,我照您的吩咐传了话,可那位公子,他还是说什么都不肯走。傍晚雨最大的时候,我们给他撑了伞,可雨势太大挡不住,那公子约略还是受寒,又站那么久,没一会就晕过去了。现在刚醒,发着低烧,我等想去请太医,他又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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