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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替我推开了房门。 我跨进门时,正撞见最麻烦的一幕。 赵灼没在床上躺着,而是已跌坐到地面上。 他身上极单薄,只一件松散的中衣,衣襟空荡,玉白的肌肤半漏。一手撑着右腿膝处,似乎那腿又在泛疼,没法承力;而另一只纤瘦的手,正艰难无比地伸出去,颤抖着去够搭在一旁凭几上的外衫。 就是这么个状况。此时此刻。 听见开门声响,他猛地抬首,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直直望来,看见是我,指尖便呆呆地僵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下意识的动作,是赶紧低头,把右腿往里拐些,藏起来了。 头发湿漉,还这么坐地上,狼狈得像个路边捡的小动物。时而眨一眨眼,真是万般可怜。 我怅然,后退了半步。 若是在过去,此情此景,该是让我心尖化雪,柔软得不成样子的。 那些年里,他只需露出一点这样楚楚的神色,我便会忍不住地,便把此前所有的僵持和怨气尽都放下。我会走过去,将他拢进怀中,供他找到一个支点,可以依靠。 那时,我以为这是信任我,喜欢我。我甚至为此、为我已变得有能力保护他,庆幸过许多回。 可如今,我却只觉得,他每一寸动作,每一个姿态,都不过是算好后演给我看的,而已了。 再看不出真心,只瞧得出刻意。 我向身侧道:“苏敛,陛下摔下了床,劳烦你搀一搀。管家,先找位好的大夫今晚过来照看,再拿我的太傅令进宫,叫人明早来接。” 管家得了主心骨,即刻领命而去。而苏敛却没立刻动,向我微微侧首:“怎么不自己扶?” 我低眸捻着袖口,轻答:“这招我以前见过。碰着他就会被缠上,易生事端。” 苏敛唇角抽了抽,快步近前。果然,换了人,赵灼便懂得少做作多醒神,咬着牙,只虚虚撑着苏敛一只胳膊,就能自己慢慢爬起身,坐回床沿。 苏敛又将外袍拿过,搭上他的肩膀。赵灼低声道了谢,偷偷扒过衣袍一角挡住右腿。他坐得很正,但低着头,整个人紧张无比。 我叹口气:“苏敛,你先出去吧。我打算听祖母的话,单独与陛下谈谈。” 苏敛错过我肩时,又故意偏首问:“你们单独谈着的时候,需要先遣下人备两大盆热水吗?” 我皱眉头。 “他都做成如此模样了,照我过往经验,你们特别爱这么谈。”苏敛回瞟一眼,“陛下烧热,许还更有意趣。” “……”我开口,“苏敛,你最近浑话怎么这么多。我今日,只是想和陛下说个明白。” 苏敛微微顿首,径直走了。 君恩还 门外声音渐远,我关了窗,又到床畔,给赵灼斟满一盏茶。做完这些,才回到偏处案几的锦垫坐下。 期间,赵灼的目光始终在跟着我。我靠近时,他呼吸滞了一瞬,变得急促,还下意识往旁侧挪两寸位置。只是我倒完茶就转身步开了,最后,他望见我选择落坐在远处,还有些发愣。 我正襟而坐,问:“陛下与臣之间,纠葛太多。您希望和臣,从哪里开始谈?” 赵灼小心翼翼摸过茶盏,握进两手手心里,指尖在我碰过的地方悄悄摩挲。头颅低埋,几乎要垂进胸口。 “……我也不知道,谈什么。” 我说:“那便……先谈方才。陛下方才,为何摔到地上?” “我想下床,可我太急,就不小心忘了,右腿之前没好好痊愈,落下痼疾,一旦受寒湿所侵便容易脱力。再加上,头有点晕,所以……未能站稳。” 不过是让他说清楚一方小事,话里头,依旧藏了几分。 但这件事正好,可以认真深究,用来见微知著。 我点点头:“未站稳,刚巧在我快进来的时候,刚巧衣襟松垮。衣带只剩个活结,说不定陛下多抖一抖身子,在人前都能遮不住。” 看赵灼微有颤抖,我继续道:“还有意把不够好看的右腿藏起来,只将左腿漏出裤管,在我面前歪着。” 赵灼面色一白,忙将右腿往里收了收,努力遮得更严实。他局促地解释着:“右边这条,的确是长得……我不愿给先生瞧见,但先生,我真的没有去想这么多!我想下床,其实是因为、因为我觉得闹成这般太打扰你,准备自己偷偷离开,所以刚刚,我才在够衣服的。” 我有些疲倦:“臣逼着陛下,陛下终于肯多吐露两句。但实话,还是没有说完。” “如若陛下心中,当真明白,这是在打扰臣,”我抬手,“您就根本不会用久站长候这种折磨自己的方式,期望臣过去看你一眼。” 一抖之下,赵灼松手,茶水洒了,杯盏辘辘滚地。 他的头埋得比先前还低,手指收拢,在膝前攥得苍白:“我看书中说,有学生拜师,立在雪中只求见一面;也看过,有君王为求臣子一顾,去臣子的草庐守了三趟。这些都是流芳至今的美谈,所以我真的以为……是很好的办法。” “……我真的没有想给你添麻烦。” 我垂目道:“但麻烦已经添了,陛下。为你微服在外的安危,我府中下人管家整日战战兢兢,此时天黑,他们还要跑一趟宫城。宫里头,您的内侍们今夜难眠,天子风寒,太医院也将是一顿鸡飞狗跳。甚至朝上,也难免风言风语……” 听到这里,赵灼逐渐扯过被角围住自己。随着我有意夸大扯远,羞愧之下,他捂得越来越紧,恨不能藏入被子缝里,再不出来。 最后我道:“这一切,只因陛下觉得被臣冷待了,想在臣这下注,立一个赌局。” “赌您折磨自己之后,生病,柔怜,晕厥……便能很快博得臣的同情。如此,一觉醒来,您就能躺在臣怀里,看到臣为您心急如焚的模样。” 我道:“多半,这才是陛下,在臣这‘程门立雪’的真相。对吗?” 被窝里一片沉默。过了很久,才传出他低低的回应:“可先生,我真的,没有故意去想这许多。我只是,觉得,我……我……” 他的声音闷哑,愈来愈低,挣扎着想替辩解,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我叹了口气:“这些早已无须陛下刻意去想,去思量。已是您下意识的选择,趋利的本能。因为在从前,这样做,您总会……很快就得到您想要的。对此您很适应,很习惯。” “但这并非理所当然。就如赌局,并非每一回,都能够赢。总有奉上满盘筹码,却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 床上堆叠的被褥怔愣,不动。 我明言道:“所以陛下,能够明白臣的意思吗?今后,臣不愿再陪您玩这个游戏。臣实在觉得累了。” 那一团小山一样,只漏一条缝的被褥,边缘开始松动,缓慢地漏出脑袋,肩膀和身体。就这样,纤薄的肩身重新暴露在外,不觉寒冷一般。 他好像终于藏够了,连用被子围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晌,赵灼恍回神,急切地想近前过来,却又跌跪在地上。只能对着我,空空地抬起手,空空地比划:“可……沈世寻,先生,难道你,你感受不到我的喜欢吗?”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所以我有在后悔,有在补偿呢,你应该都看到的呀。”他努力牵笑,神情却比哭还难过,“我不要命跑去仙山和寻夜相斗,救你出来;我给沈家好多好多封赏,一点儿都不忌惮,是先生的家族,坐大就随他坐大;你回来后,我也想给你看我这些日子处理的政务,给你最高的尊荣,可你说不要……” 他想了想,撑站起身,几步踉跄到我面前,弯着腰捂着心口,眼底满是泪光,却仍在努力上牵着唇角:“是这些不够,还消不了先生的怨?那先生,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只要能让你原谅我,我什么都为你去做,这样……行吗?” 他如斯模样的恳求,我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他口中,可以说让我去死,也可以说出,什么都愿意去做,只为我一句原谅。 奈何这样的话,我却并非第一次听了。上一个也讲,只要能与我千百年举案齐眉,便是我要天上星辰,也会摘给我。 他也是这样望着我,满眼爱意,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我看。 之后如何,无须详述。 此景彼景,真是很像。 赵灼伸手还欲靠近,我微微侧身,避开他,向他笑一笑:“陛下曾经,欠臣以生死,此次在仙山上,却为臣舍生忘死。有此一事后,臣已经原谅陛下了。从没想过,还要再找您求什么补偿。” 赵灼声音发颤:“那你,为何还……” 天子既立,我不能坐。于是我亦站起,对他恭谨地低首,道:“因为,臣害怕陛下。” 他怔住了。 我平静道:“恢复记忆时,臣把与陛下之间每一缕的过往,都重新尝过一遍。曾经那些相处时的欢喜,那些温情、欢笑、相拥许诺,再回想起来,却全然是另一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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