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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想到,大祖母的第一句话,是对我的。 她握着我的手,目中含泪,说:“世寻,快停手吧。” “你翻出的那些案子,首恶在前几日就已经杀干净了。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昨天,城门之前,斩首的苏家人里,有两个十岁的孩童。他们被推上刑场,甚至都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害怕,在喊爹娘,之后大刀起落……便没了。” “世寻,你看你……都疯成什么样了啊!去瞧瞧吧,瞧瞧剩下的人,你自己没爹没娘那会儿,不也才……九岁的吗?” 那天傍晚,我才第一次,踏入关押苏家残族的天牢。 我没有看见恶人临死的屁滚尿流,没有听见咒骂,连哭声都未能耳闻几分。 我看见了最不起眼的牢室里,一个角落中,有位母亲,一面手中摇晃着枚小小的银长命锁,一面在哄五岁的孩儿睡觉,铃铛轻响。这仿佛就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她唱的童谣,是淮阳本地的民歌,也是我阿娘在世时,给我唱过的。 直至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我做了什么了。 只是与我一同回来的,还有慕容家的将领,他代表慕容家,要肃清这一方势力。已定下的谋逆,我无法悬崖勒马,直接阻止。 最终,我恍恍惚惚离开淮阳、回永都前,或与慕容家将领沟通交涉,或以其他死囚替换,等等,用种种办法,才前后稀稀拉拉地,暗中放走了一百余个。 里面,有那对母子,也有苏敛。 烧不尽,吹又生。路上我便晓得,定会有人,前来寻仇。 只是那时,我早已形同行尸走肉,心如死灰,无所欲求了。 为官非我愿,逐鹿天下更非我志。借慕容扬之势,从头到尾,其实只为报一桩家仇。 天下风雨飘摇,我早已看穿慕容扬的根基不稳、气数难长,原想着等尘埃落定,便早早抽身退去,回到祖母身旁,余生尽孝,承欢膝下。 可是,而今,为了这份家恨,我的手中,已沾满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我已没有这份资格去奢求安稳,也无颜再面对祖母的眼睛。 那日拜别祖母,我跪在门前磕了三个重头,便是已存着再无归期的心。 冤冤相报,该在我这里了结,让恨我者出这口恶气,方有可能避免遗祸旁人。我还能够去到爹娘身边,和他们在一处。这样很好。 我很快等到了可做这份了结的人,苏敛。 回永都路上,招买新兵时,我发现了他。即使他混在应募的队伍里,低着头,半点都不起眼。 可我先前设法放出去的苏家人,彼时我暗暗在旁边看着,每一个都记住了名字、记住了模样。当然也包括他。 于是,我主动出手,将他留在了跟前。 此后两个月,我十分努力,将他从一名不起眼的随从,一步步提拔到身边最亲近的位置。起初他只配在帐外听差,后来我允他入帐,再后来,就连议事时他也站在我身侧,替我执剑护卫,也替我撑一撑场面。 我给他换了更好的住处,配了新的衣甲,膳食与我同席,宿住与我相邻。 我常常想起一件趣事或一个笑话,就非得找他随便一聊,多多逗留。趣事说完,别无正事,他甚至觉得莫名。外人看见,都道我赏识他、重用他,说他运气好,能做沈少傅的近卫,还这样招少傅大人喜欢。 其实我是想着,他要杀我,总得有时机才行。常常相近,就多的是机会。 然四个月过去,永都我的府邸中,边边角角的护防卫都该给他摸清了;被抹脖子还是被扎胸口,我也在心中预演过多回。我又常常以信任之名,屏退左右,仅留他在眼前晃悠……却左等右等,都未能等到他动手。 只曾在两三个晚上,听见过床畔轻微的、有人靠近的声响。 等到天明,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早,我的护卫苏敛仍是原样坐在屋内房梁上,一身漆色的窄袖劲装,手臂中揽着长剑。他仿佛始终守在那里,整夜从未动过。 但,他是个颇呆的人,眼里可藏不住事。这之后的次日,他总下意识避我目光,看都不敢看我。非得待到第三天,稍稍适应,才能完全恢复平日里的模样。 久而久之,我觉得不能如此下去了。我想要一个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于是在又一回这样的夜晚,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脚步靠近,却再度在半途停下时,我睁开双眼,回过了头。 一把匕首的刀锋正悬在我颈前。 刃尖微微发颤。 我这一睁眼,苏敛亦是一骇,险些没能将刀柄捏稳。若确实没拿稳,刀随之坠下来扎断我的喉咙,也就罢了,他偏偏还注意着偏了方向,哐当一响,将其一拐,打在了地上。 “……”我无奈坐起身,“你若实在下不了手,拿过来,我自尽。” 我铺好一切,未曾想到苏家的遗孤如此没有胆量。 苏敛凝目:“你……早就知晓?” 我说:“自然。否则,太师拨给我可用的近卫那么多,个个出身清白、武艺精熟,我为何偏只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选到身边?” 苏敛没动,身形在夜里有些僵然。 我想我跟他多废话也无益,兀自下榻,摸起地上的匕首。迎着光比了比,确是极为锋利,定能过去得很快。再用指腹试了试刃口,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珠,倒也不觉得疼。 我道:“案桌的柜里有一包银子,二三十两的样子,掺了几颗碎金,再多不好装了。你稍后拿走,沿着边廊,从西南角门出去吧。我早已特意设计过,这一路都无人巡查,你在我府中这么久,应该也晓得。” 他还是不动。我说:“若你无异议,我现在便自戕,咬牙就死,绝不惊动旁人。只求你出去与其他苏家遗孤知晓后,能稍出恶气,莫要将仇怨祸及我的家人。至少……不要伤害我的祖母。” 苏敛仍不答话,身形在夜色里愈发僵直。 我苦笑一声,摇摇头:“错了,我不该说最后一句。若是不提,你们该想不到的。但事已至此……罢了,我如此罪孽深重,只配去赌你们两分恻隐。” 便不再犹豫。因怕匕首太小脖子割不透,于是我解开半侧中衣,摸找到第三四肋之间的缝隙,那是心腔所在的地方。我将匕首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位置,深吸一口气。 只差将这一刀扎透进去,再旋半圈,万事皆休。 然而猛然间,腕间受击剧痛,匕首又飞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背脊狠狠磕上坚硬的床沿。身上没有衣物缓冲,唯有一截袖子挂着,这一撞可痛得极为实在。 眼前的金星与耳侧嗡响片刻后消散,我才晓得发生了甚。 为了阻我,苏敛以迅雷之势将我手上东西震开,又将我人一把摁倒,锁在床畔了。 他呼吸急乱,热气扑在我脸侧,还带着不住的颤意。 “你做什么?就这么想死?!” 我抽一口气答:“你杀不了人,我自己动手又怎……” 他切齿道:“你想死,我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岂不是合了你的意?!那我还……报什么仇?” 原是嫌太过干脆利落了。我略匀一匀,是这个理,便说:“那是要先动刑?恐怕不便在此处,明日我带你单独出城,去无人之地,随你怎样吧。但用刑也是门技艺,未必简单……但莫现在使劲压我!后背硌得好痛,在这用刑我会忍不住乱叫……” “谁又说我要用刑折磨你了?”苏敛恨得眼睛血红,一手虎口卡上我的咽喉,“沈世寻,你自己做畜生事,休当旁人也是畜生!你!你……” 他似是努力想将指间钳紧,干脆捏断我的喉咙,干净了事,还不会污得四处是血。可他手扼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却抖始终得不成样子。 遑论使上劲。 这姿势维持有一会儿了,在其凶狠的爪牙下,我乖乖放弃:“那你提来罢,都听你的,可好?” 苏敛渐渐缓下了力气,开口,眸光有些迷茫:“……我被关在牢中,本已排好问斩的死期,但到那天,我和几个同族之人,却都被带到城外,放走了。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我说:“刑场上有人诅咒我下十八层地狱,我害怕,想着稍放几个,能挪到十七层。你此刻杀我,我欣然赴死,或许还算个认罪自首,能再挪挪到十六层。” 苏敛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沈世寻,你想得挺美。容你再活一晚,明日早上,我给你个答复。” 说罢,他猛地松开了手,也撒开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意思,便已见他转过身,几步跨到门边,拉开房门,逃也似的径直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榻边,衣衫半敞,看着被抛进角落里的匕首,很莫名。 翌日清晨,苏敛在门外等我。 “我想了一晚上,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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