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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睡醒,人还不大清明,揉着眼问:“嗯……什么主意?” 苏敛俯近身,逼近我脸,目光淬寒:“你现在想死,我杀你,那是便宜了你。我要等到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等到你活得好好的,贪恋权势再也不想死的那一天,再给你一刀。那才叫报仇。” 他的气息扑在我脸上,带着清晨凉意,话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愣了愣,垂下眼,点头:“好。那你就陪在我身边,等那一天吧。” 这一等,就过去七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隔一日更~定期歇手 夜危 一场梦尽,我猛然惊醒时,天都还未亮。只从窗畔月光的落影看出,夜色已移过许多。 心慌如麻,背上一身的薄汗,浸透了中衣。 我坐起身,床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哑,也惊动了床畔倚坐的人。苏敛回过头来,撑着床沿站起,声音轻柔:“怎么?” 我揉揉额角,哑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五更初,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俯过来,又替我拽了拽滑落的被面,“你既不上朝,睡到几时都可。别太忧虑。” 我疑惑:“我很忧虑吗?” 苏敛望着我道:“你睡得不安稳,时时翻身呓语。呼吸也凝滞不畅。” “是,我昨晚的确梦到一些……腥风血雨的旧事,可那都是已有的,回忆而已,”我渐渐调整着吐息,捂着胸口,望里面急如擂鼓的跳动能缓下来,“照理不当如此。” 苏敛怔了一怔,低垂下眸:“可能,是你昨日答应我,终究太过仓促?心里始终没能真正适应。我们这事定的确实突然,若实在不成,我先退一步……仍旧以前那般吧。” 我一醒,他就惊起来了。借着月光和些微的灯火,我甚至能勉强瞧见,他满面的疲惫,眼角的低垂与乌青。 多半昨夜,他比我此刻更心乱十倍,连个盹都没能打成。 我瞅了苏敛一会,他抿唇,开口微颤:“沈世寻,我说我不为难你,说话算话。你若觉尴尬,暂不愿见我,我也可先搬去影……” 我忙阻拦:“你莫多虑,我没有想这些。我昨日既应了你,便绝不会转眼便反悔。” 苏敛却别开目光,有些不敢看我:“我知道,你肯答应,未必是因喜欢,是你觉得耽误我多年,有些歉疚在里头。我昨晚想了又想,正打算今日重新来问一遍,倘若……你觉得太勉强……” 的确仓促。也的确有五六分,都是为着歉疚。 我坐近前去,伸出双手,轻捧住他的脸侧,迫他转回来与我正正相对,直直望住了他。 他身上的颤抖渡过来,混乱的鼻息也在我手背上扑着暖热。可这样过片刻后,那颤意却渐渐休止,呼吸也渐渐寻到些规律了。 “我亏欠了你一份安稳,便不会对你说谎,”我说,“当年,我愿死在你刀下偿还血债,是真的;昨日这番答应,也一样是真的。” 苏敛又抖了抖眸色,喉间也滚了两滚。少顷后,他低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行了。”他抬起身去,“你话说完了?说完了便快躺下睡。离天亮还早,你这么坐着,吹了风明日又要喊头疼。” 我轻微地辩解:“其一,我如今身体很好,不会再吹点风便吐血头疼;其二,是你心神慌乱在先,我话再多,也是为了安抚……” 还没讲完,被他按回榻上,扯紧被子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连下巴都掖了进去。我动弹不得,只能露出一双眼睛不屈地看他。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抄起手臂:“闭眼。” 我无奈屈了,重新合上了双眼。 少许窸窣声响,听来是他又恢复原样,坐在了我的床边,接着守着我了。 这的确是个半夜闹醒后的小插曲,再度合目,我应继续回笼。 只是无论如何平心静气,那心腔里的急跳,却怎么都慢不回。仿佛,是被身体深处少许不属于凡间的力量牵起来的,倒隐隐像某种预兆。 正如寻夜能算人间事,我这里,或也会有所感知。 又约半个时辰过去,我还是未能入睡。 忽然,院门外炸开一阵狂奔的脚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响起,重得整个门扉都在摇晃。 苏敛立时起身,提剑按住剑柄,沉喝:“何人搅扰?” 门外人慌道:“太傅大人!属下影卫十五急报,沈家出事了!” 我听见他声音哆嗦:“沈家,大夫人的院子……半个时辰前遭了夜袭!混入沈家的仆从暗线偷袭,杀了我们门外两个暗桩,开门与刺客里应外合,从角门窜入,直扑内室女眷去了……” 我是抓上一匹快马,以最疯狂的速度,奔到沈府的。 大门洞开,灯火通明,门前一片狼藉。血渍、断刃、踩碎的灯笼,还有两具被草草拖到一边的尸体。 我下马时,腿几乎软了,苏敛追来,一把扶住我胳膊,才能走。而另一边,那位名叫十五的影卫也在跟着,一路解释着前因。 “是我等倏忽!大夫人这边府邸偏僻安静,也一向深居简出,没出过事,久而久之便不够警觉,竟让贼人混入仆从之中!我们留守在这的影卫不够,结果五更天时,就突然……” 院里尽是哀嚎的伤者,刚刚冲进来的护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有重伤的家丁正被抬着往偏厅方向送,衣衫都被血浸得通红。 后面的,我耳畔都是嗡响,听不大清了,只知脚步不停地走,路上被苏敛扶着都险摔了三回。 十五说,这一场,是里应外合谋划起来的。府里,有内奸。不仅如此,他们留守在这的防卫,也根本不够。 越往里,血腥味越重,我的脚边不知踢到过多少尸身,或仆从或黑衣人。 我一路问过好几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祖母在哪,祖母如何,他们却都吓坏了,囫囵说不通话。 我只能一直往内院去寻。纵使身边十五好像在说,影卫刚刚才控下这里,里头更具体的情形,还没有摸清楚。他说再往里恐有危险,想拦住我。但我没有听。 直至到得大祖母的寝屋前。 这屋别无灯光,却有血味。低头看,门扉左右,正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这里真的有过恶战……而祖母,正住在此处。 推开门时,我胸腔中的跳动,怕得几乎停了。 可是不想,门扉刚漏出一条缝隙,里头便是一柄染血寒刃突袭而来,不管不顾,直往我心口处扎。幸而苏敛眼疾手快,拽住我胳膊猛地后退,惊险躲开。 而十五亦即刻撞开房门,冲了进去。屋中人手中的匕首被打掉,一声脆响,掉在我脚边。 那人被十五摁住后肩,押在了地上。 未料,门后的人并非刺客,却是一位少年。 衣上溅满了血,头发散乱,脑后似乎受伤,血顺着额发流下来,滴进衣里。他的肩膀被压得几乎贴住地面,却还在拼命挣扎,喉中嘶吼,不肯低首。 这个角度,我瞧不清他的脸,可光看身形,光听他不成句的、喑哑的低鸣,我也能够认得出他。 我忙喝道:“十五,放手!这是陛下。” 十五一惊,连忙松开,退出好几步远。 赵灼双手在石砖上抠抓得青白,他好像听见了我的话,也才从混沌中恍惚回神,微微松开手指,抬起了头。 对上我,一瞬间,那双眼底里刺得猩红的锋芒,便如碎光般塌散了。 他嘴唇颤抖着翕动,半晌,才沙哑地发出一点点声音。 “先、先生……” 这一刻,他僵硬的身形有些摇晃起来,好像浑身所有的气力,也随方才满眼的血红远去,抽得干干净净。 赵灼眼底有些染雾,但硬生生忍住了,一滴泪都没有落下。他连跪都跪坐不稳,却向我笑:“太傅,祖母在后厅的好几层衣柜里……我让她躲得很隐蔽,没事。这里,一开始有两个刺客,我杀了,后面的,就都挡在外面,一个都,没能让他们进来……” ……我不知,他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也不知道,他又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宫城,会来一个人这里,到我祖母的院中。 我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忽然有些想去接住他。 不过,许是因上次我就让苏敛帮我去扶,此回他也自己领会,先我一步,俯身去抄过赵灼的手臂,替他稳了身形。 赵灼被苏敛搀,亦不作多想地跌撞起身,还小心翼翼往后退后两寸,刻意保持距离。于是我伸出几寸的手指,也只能先收回了。 赵灼看了眼地上匕首,忙又叠声道:“还有刚才,太傅,你受伤没有?我是不是伤到你了?!我,我不知外面刺客是否除尽,就一直守在这,并非故意……” 我说:“臣没有。臣知道,陛下害怕门外是刺客,是为自保。臣才应该问,陛下伤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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