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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在李昭的惊呼和挣动中走向水边。他蹬上池沿往矮榻走去,他把人扔上矮榻按住双肩翻来覆去地打量—— 他终于认出了,认出这具曾与他朝夕相处、抵死缠绵的身体。不是近似、不是相像,而是,一、模、一、样!! 突如其来的眩晕将他包围,他险些没能站稳身形。对方不知何时已跪坐起来看着他,神情关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颤颤悠悠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对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李、昭,你骗得我,好苦啊!!” 对方的神情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有一只手伸来想要拉住他,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其甩开。他蓦地转身向外迈步,拾起地上衣物潦草穿戴,无视了身后的拉扯哭喊,把自己撞进了阳光直照的天地里去。 一切都逐渐远去,无论是那人的声音还是繁冗的世事。他像一片落叶融在风里,再也寻不见自己的踪迹。 这下子,失常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竟然还有心自嘲。沈寒松倚在窗边,看着窗外黄昏下的木槿花,唇角挂着一抹讥讽笑意。 他的身前摆着一壶茶,不知已经温过多少回。他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好像是借此也能消愁似的。 有人来拍门,轻羽吞吞吐吐地道:“少帅,求你了……少爷他,一直在闹,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 “与我何干?”沈寒松冷笑,“他喜欢骗,那便去骗好了。自食恶果,又有什么值得可怜?” 门外静默了好一阵,轻羽才又道:“少帅,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可是,少爷他也有他的苦衷。那个时候,正值刚拿到证据、要揭发罪人之时,少爷他不能允许出任何岔子,所以——” “这又与我何干!”沈寒松将茶盏重重一放,厉声斥道,“滚啊!别逼我拔刀赶人!” 这下门外沉默的时间更久,但仍旧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沈寒松心烦意乱,干脆一撑膝盖站起,大步走到门前抽开门闩,猛地往内一拉门扉怒道:“不是说,让你——” 一个人把他扑了个满怀,伴随着低低的抽噎。李昭死死抱着他不放手,胸膛还在抽搐着声音哽咽:“阿朔,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寒松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把人重重搡开,但他在触及人肩头时莫名失了力道。于是他不得不垂下双手,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滚!” “我不!” “走开啊!” “不走!”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阿朔!” 身上的人像是生机勃勃的爬山虎,就这样紧紧缠着他,不留哪怕一丝缝隙。对方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伴随着浓重的鼻音和温热的湿意。 许久,沈寒松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一旁身形瑟缩目光没地方安置的轻羽,冷声道:“饭。” “……嗯?!” “饭!!” 飘香四溢的饭菜被送进房内。李昭乖巧地跪坐在矮几一侧,张着嘴巴等人投喂。 沈寒松额角的青筋跳动数度,才夹起一块肉片送了过去。 那肉片被人一口吃下。李昭一边咀嚼着,一边对他眯着眼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好吃!” 沈寒松神情僵硬地为他拭去那些多余的痕迹,又夹了一筷青菜送入他口中。 一口,一口,又一口。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身侧的人漱口后懒洋洋地靠过来,双手环在他腰间:“睡。” 沈寒松深深呼吸才按捺住将人扔出去的冲动。待轻羽收走残羹冷炙又关上门以后便把人横抱起来,缓步向着床榻走去。 李昭就这样看着他,弯成月牙的眼中都是化不开的笑意。 他没有与人对视,上了榻只将人一把按进怀中,语气冷硬地道:“睡!” 怀里的人乖乖点头,就这样依偎着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沈寒松这才稍稍退后几分。他垂眸望着这张天真无邪的面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骗子。 这是一个心黑手狠的骗子。 这是一个对他骗身骗心,骗得他死去活来,甚至害他哭瞎了眼睛,竟然还能冷眼旁观的骗子。 这是一个满脑子只有复仇,再也没有任何其他人其他事的,薄情寡义的骗子。 哪怕现在似乎神智不清醒,也还是个可恨的骗子。 骗去了他持续一生的承诺,骗去了他十余载的光阴,骗去了他热烈的真情,回馈给他冰冷的假意。 这种人,就应该下到地狱里去,跟那些冷漠无情的谎言一起。 他一点一点地抬起本来环在人腰上的手,轻轻地抚上那张无暇的面容。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他想不清楚同样都是男人,怎么自己便这般粗糙。 他也想不通都是肉长的人心,怎么就有人能这样狠绝?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其实也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件十二年前的旧事。他们付出了所有,包括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自己。 甚至对方比他还要坚定,无论中途遇到什么风景,都不可能为之停留哪怕一瞬。 可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粗糙的手指在人光洁的肌肤上无意识地滑动。睡梦中的人似乎是察觉到这样的痒意,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又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他的嘴角几乎是立刻想要弯起,又被他强行压平。 这是个骗子。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相信骗子任何的话,不要再给骗子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次日沈寒松被饥饿的感觉唤醒。前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实在没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但素来锤炼出的好体魄还是让他只过一夜便恢复了食欲。 可身上压着的躯体实在是过于沉重,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李昭恬静的睡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下的阴影。 他就这样垂眸看着,许久没有动弹。他忽然举起手,一点点往人脸上靠去。 睫毛的触感很是绵密,像细密的刺猬的毛,又像小小的刷子或是蒲扇。睫毛下的皮肤又很是细腻,抚弄起来便有一种莫名的,让人身心舒畅的感觉。 沈寒松这一开始就有些无法停手,直摸得人皱起眉头像是就要被他弄醒。他动作一顿就要收回,却被人闭着眼一把抓住。 他的身躯僵硬起来。看着对方把自己的手牵过,然后将整张光洁的侧脸都贴到他的掌上。 他的手指微动,终究是没有挣脱。对方像小兽一样轻蹭着他的手,又缓慢地睁开眼睛,懵懂地抬头望来。 对上那清澈的目光,他的心神霎时一颤,随后别开头道:“醒了?该起了。” 李昭却摇摇头,放开手环住他的脖子又向上蛄蛹几分,把整张脸埋在他侧颈,头发拱得毛茸茸的,声音带了几分睡意未褪的鼻音:“不。” 沈寒松长叹一声,将手抚上他的后脑,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摩挲着。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对方的鼻息,好像全世界都只有彼此二人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李昭忽然又动起来。他调整了好几个姿势似乎都不怎么舒坦,最后撑起上半身委屈巴巴地道:“硌。” “?”沈寒松蹙眉看着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昭见他一头雾水,干脆一手往下捉去。看见他的举动,沈寒松这才明白他言下所指,一个激灵后退坐起,沉声斥道:“你这是作甚?!” 他的语气过于严厉,吓得李昭一颤,随后嘴巴一瘪,眼里也登时蕴满水光。 眼见人就要哭将出来,沈寒松的心立时便软了下来。他膝行到人面前将人搂在怀里,无奈道:“别乱摸。” 李昭睁着眼望着他,满面不解之色。 他长叹一声,解释道:“这是最亲密的人……才能……” “我和阿朔不亲密吗?”李昭反问。 “……”沈寒松面色一滞,又低声道,“不是这个意思。你以后……要娶妻生子的。你的妻子,才是你,最……” 说出这些话,他的喉头竟然有些哽痛,胸中也万般酸楚。于是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只收紧手臂陷入沉默。 “我不。”李昭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要别人,只要阿朔。” “别说傻话了。”沈寒松垂着头低低一笑,“若你真的作此想法,当初就不会……” 李昭歪头看着他,没能等到他的下文。于是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道:“阿朔不开心。” “……李昭……”沈寒松的眉头紧蹙,声音有些颤抖,“我求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好不好?我已经禁不起你的半点逗弄。你这若即若离的把戏,与旁人去演好不好?” 李昭修长的手指挪到他蹙起的眉间,一边用力抚平,一边道:“笑。” 沈寒松垂着眼,蓦地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让人生疼。李昭吃痛想要抽回,对方却紧抓不放。他的双眼又蕴出眼泪,声音也带了些哭腔:“阿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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