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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默然须臾,又再度开口:“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你不在山时,三长老同媒人一道来了一趟。” 渊明不置一词,手中又翻起书页。 大长老接着道:“三长老家那小丫头我见过,脾性、模样、修为都不错,是个好姑娘……” 这明摆着是想让渊明应下这门亲事,但渊明却不接茬,反而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我想到填补亏空的办法了。” 大长老缄口不语,重重喘了口气。 渊明自顾自继续道:“山货产量丰厚有余,以后腊月正月也不停商,再往外加贩几拨,这账本上的亏空便有着落了。” 大长老轻哂一声,冷冷道:“腊月正月天寒地冻,商路最是难行,路旁积雪又厚,可供土匪埋伏藏身,凶险异常,你让商队怎么贩?” 渊明淡声道:“我亲自带人护送。” 两人话不投机,大长老又不说话了,屋里气氛一时冷得怕人。 夜火看渊明境况也不宽裕,便不打算再找他要衔尾蛇了,正想转身回房,却忽听大长老又沉声说了一句:“你还是忘不了那人吗?” 听墙根 夜火脚下一顿,不由又来了兴趣。 莫非渊明有个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所以才不愿被说媒吗? 虽知偷听别人私事非君子之为,但他又实在好奇,犹豫一番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留了下来,还把耳朵又朝门缝凑近了点。 大长老轻咳几声,低声道:“渊明……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可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就如此固执?找了这么些年一直渺茫无踪,那人都不知日杀之变后是否还在世上,你也该放弃了吧?且就算退一步讲,你铁杵磨成针,真给他找着了,可伦理当前,人家也未必会许你。” 夜火耳根一抖,挑了挑眉,心说想不到这渊明还这么深情呢,既是在日杀之变前就认识的人,那距今至少也有上百年了,可既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要去光顾森野屋那种地方?还有“伦理当前”又是怎么个意思? 渊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心里从来只他一人,这辈子忘不了了。许我还是不许我,等找到再说。” “……那狼族怎么办?”大长老不禁又动起怒,声音微微发颤:“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是北墨一族仅存的血脉,必须要留下子嗣,否则以后谁来保卫白灵山?北墨一族庇护狼族几千年了,若是你突遭意外,你让这全山的族人怎么办?” “……即便如此,也不能假装喜欢一个姑娘来骗她成亲啊?明明心里装着别人。”渊明在窗棂上的身影站了起来,但仍勉力保持着语气镇定:“只有渣滓才干得出这种事。能假装一时难道还能装一世吗?等姑娘发现了真相该有多伤心?而且这种只为留后传嗣的结合,没有谈情心悦,那与普通禽兽又有何区别?若如此行事我们费劲修炼成妖、化形成人又是何苦……” “够了!”大长老厉声打断他,伴随一阵猛咳。渊明忙给他倒了盏茶,却被他抬手推开,边咳边继续咬牙道:“不要在此……空言高论,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莫说以后,就是现在……也是隐患重重。若被外人发现了秘密,又该如何是好?还是尽早生下子嗣……培养成才,方为稳妥之道。” 渊明扶住大长老手臂,右手的影子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我明白您的担忧,也没想高谈阔论,只是您所言之事,晚辈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那样于妻、于子、于我心爱之人以及我自己的感情,都会是一场严重背叛。身为狼族族长,我时刻未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也甘愿为狼族付出一切,但唯独不能背叛自己,不能去做一个令自己都感到厌恶的人。” 他的话音波澜不惊,但却沉稳有力、不卑不亢。 大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不住轻咳,被渊明扶到椅子前坐下,默默喝了口茶,接着忽而冷笑一声,换上一副三分轻佻、七分尖刻的怪异语调,戏谑道:“……说的倒挺好听,既如此,那你和那位夜火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夜火心里一惊,心说这怎么就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渊明也是惊愕万分:“夜火怎么了?” 大长老语调讥讽:“你对他看起来可不一般呐,那样尽心竭力帮他夹菜,看着他的眼神也那么……亲密。”说完还“啧”了一声。 渊明不禁哑然失笑:“嗨,您这误会可大了。我跟夜火只是朋友而已,因为他人很好,所以才想要与他结交的,但绝对不是那种感觉。我喜欢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夜火瞬间更惊了,从头到脚一阵战栗,感觉有一大堆东西如浆糊般登时涌入自己脑中,冲得他几乎都有些头晕。 ……首先,这大长老只因渊明给自己夹菜就怀疑他喜欢自己,那渊明平时究竟是得护食到了多么令人发指的地步啊,才能夹个菜而已就让人产生这种误解? 其次,自己可是男的!正儿八经的公狐狸!大长老会产生如此诡异想法,莫非因为渊明竟然喜欢男人?刚才所谓“伦理当前”就是指的这个?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细想起来……渊明好像确实对女人兴趣缺缺,不止是在森野屋“冷落”自己的那回,这趟出去一路上也遇到过不少姑娘见他生的俊朗,上赶着来找他搭讪的,其中不乏一些颇有姿色、嗓音也如银铃般动听的美人,但也没见他有什么上道儿的举动……啧。 最后,自己此前毫不知情,在那山洞里为了给他渡气时亲了他的嘴。这要放在两个正常男人之间根本不算什么,可渊明要是有龙阳之好的话,这可就尴尬了尴尬了尴尬了…… 夜火不由浑身一阵恶寒,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一团乱。 大长老又是一声冷笑:“他人好?有多好?能让你如此另眼相看。” 渊明轻声莞尔,温和道:“我之前无意中发现了他一点小秘密,想逗逗他玩儿,就故意以此要挟,让他给我做点心吃。结果后来他也知道了我的秘密,却没想着报复,反而直接就答应下来帮我保密了。” 大长老呼吸一滞,再开口时嗓音突然变得嘶哑:“……他知道你什么秘密了?你眼睛的秘密吗?” 渊明应该是点了下头,听他声音紧张,忙道:“您放心,他已答应会保密了。” 大长老突然一声暴喝:“一句空言!怎可轻信!”,“噌”地站了起来,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就算一时不说,等哪天缺钱了指不定就要把这消息卖给你的敌人!这完全有可能!” 渊明默然片刻,肃声道:“夜火不会的,我相信他。” 大长老简直恼火至极:“我看你是给那狐狸精迷傻了!”随即开始自顾自低喃:“必须想个法子让他绝无可能泄密,把他关进白灵山地牢,或者……”话音中狠戾寒意森然毕露,让夜火听了不禁汗毛倒竖。 “不行。”渊明冷声打断他:“夜火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任何人加害于他。” 大长老噤了声,看影子只是死死瞪着渊明。 “我相信他。”渊明又坚定重复一遍。 半晌,大长老冷哼一声,愤愤拂袖,转身急步往门口走来,脚下跺得砰咚作响。 夜火忙闪身躲到房后,看着他边咳嗽边往府外走去,袖口衣摆随脚步上下颠簸,如同跃动的火苗,整个背影看起来都在火冒三丈。 一缕凉风拂过,吹落院角盆栽几片枯叶,簌簌飘下。 夜火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何滋味。 ……渊明之所以愿意相信自己,应该是因为在大能古墓中经历的那场考验吧?但自己能过关真的是因为足够舍己为人吗?夜火其实有点怀疑。 多年来,他内心深处始终埋有一份对妹妹的愧疚,令他时刻煎熬、备受折磨,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大概早就有了不太想活着的隐念吧,但也正因这份愧疚他才必须得活着,必须照顾好妹妹才行。 可是,在古墓中他渴的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在那神智动荡模糊、生死关头的最后一刻,他却感觉自己似乎产生了一缕隐隐的想法,在意识最深处有个声音不由自主地说着:算了,就这样去死吧,这不正好是一个理所应当的机会吗?死了也就轻松了……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渊明想的那么伟大,只是个想逃避的孬种而已。 穿过院子回了客房,夜火坐在床沿,感觉胸口微微有些气闷。 喝茶间,侍女突然敲响房门,清声道:“夜火公子,少主有请。” 夜火跟着她又回了方才的书房,敲门进屋,问渊明:“叫我什么事?” 渊明起身打开多宝格下一扇柜门,含笑道:“你那把忍刀需要什么炼器材料来修?看看这里有吗,若是没有我再差人去买。” 夜火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不觉脱口喃喃:“衔尾蛇……”视线顺着柜内一溜儿瓶罐锦盒扫过,还真看到有条翠青种养成的衔尾蛇,鳞片碧如翡翠,质感光亮水润,盘起来的圆环比五只手掌合围还大,实乃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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