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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翻过彩笺,背面寥寥两行字,令他想起那日茶楼门前相送,海棠掩映里,那人温润含笑的明亮眼眸,和眼尾一闪而逝的狡黠明光。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不觉微笑,取了纸笔,信手写下两行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孟府比不上靖安侯府气派,但庭院精致,清爽齐洁,梁下乳燕呢喃,阶边四季桂馥郁飘香,孟思婧路过时不由深吸一口,心道还是在家舒坦。 厅里早掌了灯火,孟思昀边看书边等她,见她掀帘进来,急忙吩咐凡心摆饭。 晚膳早就备好了,时令的火腿鲜笋汤在一旁小炉上的砂瓮里煨着,香气扑鼻。 孟思昀亲自盛了一碗给她,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那边怎么样?” 孟思婧忙了半日,又是舞剑,又是吵架,又是聊天,茶水喝多了,早已饿得心口发慌,一门心思全在眼前的饭菜上,随口道:“挺好。” “什么好?” “什么好?哪里都好啊,宅子好,人也好,哪里都好。”孟思婧一口气扒了半碗饭,暂且稳定了军心,回过神道,“对了,那剑是真好,我都不知道你和苏易水有这交情,也不说先替我求把好剑,胳膊肘往外拐。” 话虽埋怨,但看神色便知她并未动怒,孟思昀也并不担心,手足情深,本也不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姐姐更爱用横刀,回头得了好的再赠给你。”孟思昀为她夹菜,眼波微动,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个……他怎么样?” 孟思婧咽下一口肉,嘴里鼓鼓囊囊:“谁?” 凡心执壶侍立,瞥见孟思昀脊背微僵,欲言又止,实在替他心急,插嘴道:“还能有谁,新晋的靖安侯啊!” “哦,他啊!”孟思婧恍然大悟,“他好得很啊,新晋侯爵,春风得意,侯府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好得不能再好了,还能怎么样?” 闻言孟思昀轻舒口气,心道自己杞人忧天。 他原本担心,周明晏出身行伍,又久居边关,对京中这套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官场戏码既不擅亦不屑,不然也不会初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得罪陆准。 官场不比沙场,却同样凶险难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是皇帝的倚仗器重,也可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登高跌重,盛极反衰。 听孟思婧所言,周明晏应对得尚且从容。但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捉襟见肘,恐怕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还是待他回了北疆,孟思昀才能真正放心。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况且万水千山,也不知是否还有缘分再见一面。 孟思昀正恍惚想着,孟思婧还在回忆今日际遇,忿忿道:“对了,我在侯府还碰到陆准了,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邪祟转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我差点跟他动手!” 孟思昀一惊,筷子骤然落到食案上,失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惹事吗?怎么又——” 他眼神惊疑,面色都发了白,孟思婧急忙解释来龙去脉,保证道:“放心,没真动手,这次算他走运,要不是有他堂姐拦着,我高低得卸他一条胳膊。” 她说着不由悻悻,手上发力,把一只烧鸡视作陆准的替代品,毫不留情地大卸八块。 孟思昀心惊肉跳,止不住后怕。诚然是陆准出言不逊,可如果思婧真的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想到陆准会在侯府,暗暗后悔不该让思婧独往,听到最后一句却又疑惑:“他堂姐?” “对啊,就那陆小姐。”思婧偏头思忖,“叫什么来着……” 凡心常年帮孟思昀打理生意,对京中官宦勋贵家眷相当熟稔,提醒道:“陆秋和?” 思婧一拍脑袋:“对对对,陆秋和!” 孟思昀似有所感:“陆小姐在侯府做什么?” “自然是做客咯,她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思婧回忆道,“我听后来陆准那意思,应该是想撮合她和周明晏。” 孟思昀惊讶压在眼底,发不出声音,只有脸色变了又变。凡心却比他还急,失声道:“开什么玩笑,陆秋和又不是他亲生女儿!” 孟思昀低声道:“凡心!” 陆之韦子嗣单薄,膝下只有陆准一子,陆秋和是陆之韦长兄之女。 陆之韦出身白衣,幼时贫寒,全赖兄长节衣缩食供其求学,奈何未待陆之韦出人头地,兄长却辛劳成疾,早早病逝,没能亲眼得见弟弟金榜题名、为相作宰。 陆之韦感念兄长恩情,将兄长遗下孤女接至京中抚养,视若己出。 孟思婧不知凡心这急从何来,还当是他暗指陆秋和出身不够显赫,满不在乎道:“那怎么了,陆秋和不也一样姓陆?我看那陆小姐倒挺好的,只是陆家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和这家扯上关系实在晦气。” “陆家应该是看中了周明晏,我听侯府下人议论,陆准近来经常登门,不是自己来,就是带着陆小姐一起,不过嘛” 她津津乐道,把周明晏轰走陆准的经过活灵活现复述一遍,说着又摇头:“不过今天闹了这一出,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不过现在侯府媒人如云,这靖安侯夫人花落谁家,指日可待咯。” 她对自己告辞后靖安侯母子的对话浑然不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说得津津有味。 孟思昀紧紧攥住手中的象牙筷,默然望着桌上丰盛饭菜,没了半分胃口。 周明晏会成婚,这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心知肚明,亦无力干涉。 可若陆之韦有意招揽周明晏,便要另当别论。朝中风向他心中雪亮,年轻的圣上与专权的重臣迟早图穷匕见,山雨欲来之际,周明晏若是做了陆之韦的侄女婿,势必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可陆之韦显然看中了周明晏,不然陆准也不会不计前嫌,再三登门笼络。周明晏婉拒亲事,冷眼谢客,必然又大大得罪了陆准,以及他背后的陆之韦。 陆准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阴险狭隘,睚眦必报,而陆之韦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他又会如何对待不受招揽的周明晏? 心像是骤然被人攥紧,孟思昀睫毛轻颤,暖黄烛火映照下,清秀面容却愈显苍白。 孟思婧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侯府见闻:“对了,侯府赠了好些回礼,里面有几匹兰州毛褐,是国公夫人特意送的,说是稀有的料子,又轻薄又暖和,做春衫正合适,你拿去裁衣服吧。”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颗心还挂在周明晏的处境上,下意识道:“……我不需要,姐姐拿去吧。” “我不用,我又不怕冷。给你吧,毕竟是你费心打点的礼物,我不过替你跑个腿而已。”孟思婧蹙眉看着弟弟身上的墨绿长衫,“那料子是大红的,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别一天天老气横秋的。” 孟思昀心不在焉,她的话半点没落进心里,含糊着点了个头,说了句“我还有账没算完”,起身便往外走。 凡心紧随其后,跟着孟思昀出了门,留下孟思婧筷子停在半空,望着主仆俩的背影一头雾水。 “哎?这就走了?不吃饭了?有你最喜欢的如意八宝饭啊,放了这么多桂花呢?你不吃我吃了啊??” 人情 春雨霏霏,雨水顺檐边滴唇流淌而下,缀成晶莹一线,滴答作响。 侯府后院庭中景致朦胧,忽有剑风呼啸,惊破雨声绵密。 周明晏与秦臻正在对阵,秦臻手持横刀,周明晏手中则是那柄承光剑,刀光剑影掠开雨丝,檐下风铃闻风轻响。 两人走过数招,额上沁了薄汗,衣衫被雨水浸得透湿,也尽了兴,便各自收了刀剑,周明晏命仆从煮了茶,一同坐在廊下赏雨。 同样是雨,北境与京城也有不同。北境的雨,要么滴雨不落,要么滂沱瓢泼,天际愁云惨雾,脚下泥水横流,不像这京城的雨,沾衣欲湿,似有若无,天色也不觉阴暗,而是种水润润的青。 秦臻是周明晏副将,同周明晏年纪相仿,数年出生入死,情谊远超军中同袍,私下言谈也随意许多:“这是从哪儿得了这么柄好剑?” 都是行家里手,兵器优劣一眼就看出来。周明晏将剑递给他,语气如常,眉梢眼角却带了些许得意:“孟家送的。” 秦臻把玩着那剑格上若隐若现的“苏”字,道:“孟家,孟思婧?回朝那天就和陆准呛起来那位?” 周明晏回朝那日,秦臻当然也在场,目睹整个过程,但事发突然,全然没有他说话的份。 周明晏道:“就是这个孟家。不过不是孟思婧,好像是她弟弟向苏易水求的。” “她弟弟?”秦臻愈发好奇,“那天那个孟思昀?看不出来啊,有这么大面子?” 周明晏回想起那张白净清隽的脸,摇头不语。孟思昀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貌似直白简单,却又云山雾罩;貌似温和亲切,实则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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