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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晏望着他通红的耳尖,胸腔里心跳怦然,一时不知是惊讶,还是隐约有些后悔,稍顿后才道:“……你误会了,是我觉得那酒很不错,想再买些给麾下将士。” 孟思昀深吸一口气,收回右手,抬头笑道:“如此,侯爷体恤下属,治军有方,方才是孟某冒昧了。” 他重归镇定,称呼立刻回归了一本正经的“侯爷”和“孟某”。周明晏莫名失落,抿唇压下心底不适,问:“日前令姐送到侯府的贺礼,都是孟公子准备的?” 孟思昀微惊,有些欣喜,又有些心意被人掀起一角的羞赧,承认道:“是。” 周明晏心底一动。 封侯以来,登门道贺之人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也是琳琅满目,无奇不有,但只有孟家送来的桂心酒和承光剑,真正让他感受到了送礼之人的关切和珍重。 满座衣冠楚楚,眼中只有他雪岭大捷,以及随之而来的爵位和功勋,只有孟思昀关心他的伤痛,赠他药酒,还惦念着为他寻一把趁手的配剑。 孟思昀有意与他结交,为了什么?是身为商贾,想从高门贵胄身上赚些油水,还是为了自己身为长公主亲卫的姐姐? 周明晏不明就里,但他有种直觉,两者都不是。 孟思昀对他,并无所求。 可这非但不是商贾作风,与近来侯府那群趋炎附势的来客更是迥异,愈发让周明晏生出好奇来。 孟思昀不知他心思,很快取来店中药酒名录。周明晏将所需品目一一圈出,孟思昀挥毫提笔,把他所需的数目誊写清楚。 纸笔相对,墨香散入茶香,笔尖落纸声清晰可闻,两人虽未挑明,心中却都生出一股赌书泼茶、红袖添香的旖旎滋味来。 孟思昀写毕,交予周明晏验看无误,便唤凡心过来备货。 凡心读过货单,问道:“凡心明白,只斗胆问侯爷一句,需不需要加一些紫草润肌膏,治皮肤干痒皴裂最是好用了。” 他伶俐嘴快,孟思昀想制止已来不及,周明晏却不觉他多言,道:“多谢提醒,不过紫草润肌膏边塞城镇中多有售卖,几年前便已是军中常备,无需加购了。” “不一样的!” 这话不知如何戳到了凡心的痛处,他满脸不服,忿忿道:“这紫草润肌膏最早是我家公子调配的,本来只有我们回春堂有,本来都卖到北境去了,但没过多久,北境其他药铺就仿制出了类似的药膏,还把珍珠粉之类的原料用些廉价货色替了去,低价倾销抢走了销路,我们家的润肌膏反而无人问津了……” “凡心!不得无礼!” 孟思昀一声低喝,凡心总算住了口,脖子却梗着,眼里依然噙着委屈。 孟思昀无奈瞥他一眼,赔笑向周明晏道歉:“此事与侯爷无关,让侯爷见笑,侯爷大人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凡心气鼓鼓地抬头,想说什么,被孟思昀一记眼风看得收了声,悻悻冲周明晏躬身赔礼。 周明晏大致听明白了,未觉冒犯,倒觉得有些意思:“凡心为你抱不平,是位忠仆。依他所言,旁人仿制了你的脂膏,抢了你的生意,你竟不在乎?” 孟思昀笑道:“说不在乎是假的,可旁人没有窃取配方,也不曾诬告仿冒坏我名声,已经算是清白手段。珍珠粉难得,能以白芷粉等等价廉物美之物替代,降低成本,扩充销路,令贫寒百姓也能买得起,也不失为功劳一件。横竖我还有其他生意,便也不与他们计较了。” 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不愧是孟思昀,行商也行得心系苍生、悲天悯人,倒颇有几分侠客风范。 凡心几次瞪大眼睛,似想插嘴,都被孟思昀瞪了回去。 周明晏旁观这主仆二人眉毛眼睛官司打得热闹,忍俊不禁,道:“孟老板高风亮节,在下佩服。不过京城气候与北境不同,日常无需用这膏脂,孟老板为何要舍近求远,做这边关的生意?” 孟思昀眸光一闪,倒像是被问住了,凡心借机道:“侯爷有所不知,这几年京城雨水多,但之前也很干燥,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公子天天流鼻血,手脚也……” 这次孟思昀拍了桌子:“凡心!” 凡心噤声,甚至举起手来把嘴都捂上了。 孟思昀微微气喘,见周明晏神色如常,似对凡心的话并不在意,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不过凡心提醒得是,小店还有些药材药膏,也是边塞军士战备所需,孟某为侯爷都备一些,届时一并交货。” 周明晏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一瞬,道:“孟老板果然很会做生意。” 孟思昀面颊微红,笑道:“不是生意,这些是孟某赠侯爷的。” 周明晏看着他的眼睛:“你赠我的已经很多了。” 孟思昀低眸,望向他腰间佩剑,眸中明光星星点点,轻声道:“侯爷客气了,此剑与侯爷甚是相配。” 凡心最有眼力见儿,悄无声息地告辞,还不忘给二人掩上门。 早有一问在周明晏心中盘亘许久,此时便问:“这剑既是你为我求的,那日你为何不来?” 孟思昀咬唇:“孟某身为商贾……” 又是这一套,不知为何,孟思昀的类似言语总让周明晏有些许不耐,不知是因这泾渭分明又敬而远之的态度,还是眼前人隐忍卑微欲言又止的神情。 世人眼光看来,白身商贾与将军侯爵是有云泥之别,但他不喜欢孟思昀这样看待自己,明明他们共处一室,饮过一壶茶,救过同一个女子,明明他们外表迥异,内里却是很相似的人。 难道这样认为的只有他一个人吗?难道这种被留驻、被吸引、情不自禁又身不由己,想要靠近探询、了解相知的渴望与冲动都只是孤掌难鸣,只有他一个人能体会得到? 他莫名烦躁,语气便冲了些:“我说过,你不是寻常商贾。” 孟思昀觉察他神色变化,一时有些慌张,低头不语,心想方才准备醒酒茶时应该让凡心带些桂花糖来,却听周明晏道:“算了,反正我来寻你也是一样的。” 孟思昀紧攥的手无意识松开,一颗心像帘外酒肆的青旗酒招,在烟雨春深里飘飘荡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孟思昀觉得,他之所以这样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就是因为自己太多心。 周明晏平复情绪,顿觉自己方才失态,清咳一声,又问:“你如何能请动苏易水?” 孟思昀恍惚回神,道:“诚如侯爷所言,孟某不是寻常商贾。” 他一笑莞尔,如玉面容映衬窗外烟雨,愈发清婉鲜妍:“孟某还是大夫,机缘巧合,救人性命,攒了些许人情,偶尔能派上些用场罢了。” 他笑意温柔,眼底光彩却折射些许锋芒,像在周明晏的心上轻轻钩了一下。 比起方才礼数周全、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更想看见这样的孟思昀,不干人不屈己,一介白衣,却有不屈权贵、平交王侯的凛凛风骨。 他看着孟思昀衣袖下的手,白皙修长,被竹绿衣袖衬着,似竹篱旁一支皎洁梨花,愈发明净如玉。 这双手打得算盘,写得匾额,泡得好茶,谱得琴曲,甚至还能施针切脉、治病救人? 周明晏只觉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缘溪而行,曲径通幽,他分花拂柳而来,眼前桃花重重叠叠,每走一步,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风景。 他回忆片刻之前,孟思昀曾想过要握他的手,便问:“所以刚才孟老板也想在我这里攒个人情?” 孟思昀答得讨巧:“那要看侯爷肯不肯赏这个光了。”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尴尬气氛如春冰消融,周明晏微微摇头,信手端起茶盏,道:“那孟老板得了我的人情,想做什么?” 孟思昀心下一动,道:“孟某怎敢,只望侯爷大婚之日,孟某能讨一杯水酒。” 话出口的一瞬,心跳骤然急促,像是随着这句试探,将一半魂灵也跟着交付了出去似的。 一股莫名烦躁涌上心头,周明晏抿唇不语,不知为何,他尤其不喜欢听孟思昀说这话。 他厌恶内心晦涩难明的感觉,道:“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了。” 孟思昀心底一窒,追问道:“侯爷近来无意成婚?” 周明晏望向帘外连绵雨幕,英俊眉目间似有阴霾重重,稍顿,沉声道:“大事未定,何以家为?” 先前的猜测落了地,心却被瞬间提起,悬在半空,颤颤巍巍,牵扯着筋骨血肉。 周明晏的话很含蓄,但在孟思昀听来,便是完全表明了他的立场。也是,周明晏与李擎交情匪浅,以他刚毅正直的性格,定不会对少帝的困局作壁上观,可他已经与陆之韦颇多龃龉,如此一来,岂不更成了陆党的眼中钉? 可他与周明晏非亲非故,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纵使千般焦灼,百般担心,他又能说什么?周明晏匡国辅君,豪情壮志,他又有什么立场置喙,又能帮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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