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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昀面色转白,眉心微跳,半晌才道:“……侯爷高义,孟某钦佩,只想斗胆提醒侯爷,朝堂不比战场,侯爷切莫冲动行事……” 他目光闪烁,嗓音飘忽,人像山水画骤然褪了色,露出苍白背景。 周明晏不解,又莫名烦躁,抬手攥住腰间剑柄,手背泛起隐隐青筋。 “孟老板何出此言,既以此剑相赠,难道希望我将之束之高阁?还是孟老板以为,现下朝中乌烟瘴气,我应当视若无睹,一心只想得佳人在侧,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攥紧剑柄,手背隐隐暴起青筋:“亦或孟老板想喝的,其实是我与陆小姐的喜酒?” 他眸光森然,如寒刃割在孟思昀心上,他眼神颤抖,唇色愈发苍白,嗫嚅道:“不是……” 周明晏本就不知何处来的无名火,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猝然不忍,莫名而起的火苗又莫名被掐了去,又不知自何处涌上一抹浓重失望。 “既然说到此处,我也劝孟老板一句。令姐武艺高强,又得长公主赏识,前途无量,但望她日后磨砺心性,别再像如今这般冲动行事,长公主护不了她一世。” 他说着起身,孟思昀随着起身,身形却有些不稳,低声道多谢侯爷提醒,却忽然喉心耸动,转头以袖掩面,压抑着咳嗽数声。 周明晏脚步一顿,转眸望见他身侧半开花窗,无声叹了口气,转身过去,将那扇窗户关上了。 “下雨就别开窗了,当心受寒。”他走过孟思昀身畔,嗓音渐转柔和,“……也不用特意赶来,我……” 他顿了顿,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离开了雅间。 迷梦 京城商贸繁荣,百业兴盛,各行各业都设有行会,既为明确行内规矩,调停矛盾纠纷,禁绝欺行霸市、恶性竞争,也团结互助,互通有无,维护官商关系,如遇不公还可一致对外。 茶商行会半月聚首,壶天自春茶楼中,大小茶商齐聚一堂。众人坐定,七嘴八舌,聊得是近来行中的一件大事:户部新下文书,要在已有茶税基础上加收特别税,期限紧迫,金额亦不小。 加征的不仅仅是茶税,其余商贾百业亦有加征。文书下得突然,亦不会言明原因,但市有传闻,加征税款是因新晋靖安侯上书要求整治军备、抚恤将士,商贾们辛苦奔走挣来的血汗钱,都会装进镇北军将士的腰包。 茶商们本是来商议对策的,但群情激愤,怨声载道,渐渐指名道姓,成了声讨周明晏之势。行首是位年迈稳重的男子,听得众人声如潮水,愈演愈烈,他愁眉不展,伸手在空中下压,道:“都先别说了!” 众人暂且噤声,面上皆是忍气吞声之色。行首捋须,侧首向孟思昀道:“孟老板,这事你怎么看?” 春日天气晴暖,孟思昀却仍着偏厚的螺青绸缎长衫,领口袖边满缀纤长竹叶花纹。方才他静听众人议论,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茶盏,长眉微蹙,若有所思。 孟家商号实力雄厚,但孟思昀年纪尚轻,又低调谦逊,故未在行会中担任职务,但众人知其通达明理,又有孟思婧官身庇护,他的话一直极有分量。 迎着众人期待目光,孟思昀直身,压下心间烦乱思绪,缓缓道:“此事的确突然,可此前孟某曾与靖安侯有些接触,其人刚直不阿、光明磊落,不是会为军费压榨百姓、中饱私囊之徒。” 孟思昀少年老成、沉稳睿智,做过不少急公好义、扶危济难之事,此时竟为周明晏说话,大出众茶商的意料,当下有人愤愤不平地指责道:“岂有此理,你怎么还为他说起话来?” “听闻周明晏在回春堂订购了数批药酒,难怪孟老板为他说话,这收税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难怪,还以为孟老板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零碎银两,原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据说孟统领曾去靖安侯府拜谒,深得国公夫人欢心,孟老板这是早把算盘打好了!” 行首额上急出了热汗,试图令众人安静,却无济于事。 孟思昀面色渐白,开始的指责他都能忍,但他不能容忍孟思婧受旁人指摘,将茶盏在案上重重一顿,起身道:“诸位!诸位此来是来商议对策的,可即便诸位今日把靖安侯和孟某骂到颜面扫地、体无完肤,对诸位困境有何助益?” 众人这才冷静下来,有人忿忿道:“那你说怎么办?” 孟思昀敛容肃立,环视四周,直至再无一人出言造次,方沉声道:“此次加征事发突然,诸位平日负担已重,银钱一时周转不利也是有的,若诸位有难,孟某可为其代付税款,不收抵押利息,也不设偿还期限,条件只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平素温和恬淡的嗓音,此刻却掷地有声,颀长身形俊秀柔韧,挺拔如竹,似要为人将重重风雨遮在身外。 “不得再议论靖安侯半句是非。” 众人不曾料想孟思昀对周明晏回护到这般地步,有人愕然不语,有人小声议论,行首亦是疑惑,只道是年轻之人难免冲动,在旁轻声道:“孟老板,切莫着急,大伙都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孟思昀敛袖坐下,神色冷静,语气不容辩驳,“但我就是这个意思。” 尘埃落定,不少茶商愿意向孟思昀借取银钱。孟思昀遣凡心与他们交割,凡心很快交了一叠借据过来,他垂眼翻了一翻,随手丢进香炉里烧了。 那日他和周明晏,虽然谈不上不欢而散,但他心知肚明,这芥蒂算是种下了。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周明晏就是那样的人,不会知难而退,不会明哲保身。周明晏需要的不是劝诫和提醒,也不是轻飘飘的鼓励和安慰,是实打实的帮助和支持,是钱粮,是兵权,是百官众望所归,是天下民心所向。 周明晏需要这些,需要完成他匡扶贤君的大业,却又不至于成为君臣相争的牺牲品。可他需要这么多,无论哪一样,都是孟思昀这个白衣之身给不起的。 周明晏如今面临的困境,稍想就知道是谁在背后。自己施舍出去的这点钱财,至多能让茶行众人感激他的慷慨,对周明晏的看法没有丝毫改观,周明晏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爵,只顾养兵自重,不顾百姓死活。 说不出的愤懑和无奈如巨石压在心口,孟思昀比谁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可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全然无能为力。 相府书房,陆准推门进来,一脸兴奋:“父亲!” 陆之韦正在长案前埋首处理文书,闻声眼皮微动,没有抬头。陆准兴致不减,凑到父亲身边,眉飞色舞道:“坊间正传得沸反盈天,周明晏为筹军费加征税赋,还是父亲手段老辣,周明晏终于声名扫地了!” 陆之韦不语,兀自翻过一页文书。陆准的奉承泥牛入海,神色中掠过些许愤郁,但得意之情很快占了上风,贴在陆之韦耳边,低声道:“父亲,要不我们趁热打铁,找几个御史参他几本,让他滚回北疆去……” 陆之韦眼皮一抬,把手上的文书往案上重重一甩,吓得陆准一个激灵,退后三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多宝格。 陆之韦本就心情郁郁,见独子这副慌乱模样更是烦躁,劈头骂道:“你什么时候能沉得住气?用你那脑子好好想想,周明晏是何等人物,这点风浪就能奈何的了他?他手里还有兵权,他带来那些镇北军精锐还在城外扎着,你觉得他会束手无策由你摆布?” 他的怒火并非全无来由。自回京以来,周明晏先是受封侯爵,又屡屡出入宫中,与李擎相交甚密,拟了不少颇为碍眼的诏令,同时对自己的示好笼络毫不理会,当众驳斥陆准,又谢绝陆秋和,立场已是不言而喻。 征税一事,的确是陆之韦利用周明晏此前整备军务、犒赏将士的上书借题发挥。如此引得民怨沸腾,周明晏麾下士兵迟早会和百姓起冲突,便可小事化大,令周明晏身败名裂,逼李擎除了他的兵权。 臭名昭著、失尽民心的将军,不再是心腹臂膀,反而是污点软肋,即便李擎再惜才,也不能不舍了他。 陆准目光短浅,只听到坊间舆论,陆之韦却知道事情并未全然按他的料想发展。他本以为周明晏麾下将士清高骄傲,听闻如此非议必会忍无可忍,但镇北军始终军纪严明,哪怕被百姓当面指摘非议,也始终隐忍克制,对民众秋毫无犯。 周明晏治军之能如此,令陆之韦惊异,更令他愈发起了爱才之心。陆党虽然势大,但他麾下并无一呼百应的将才,陆准虽为玉麟卫中郎将,但玉麟卫大将军杜乘风向来态度模糊,深不可测,他并不十分相信。 如果周明晏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驱策,该有多好,可惜,可叹,可恨! 陆准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顿骂,既晕头转向,又十分委屈,扶着书柜站稳,颤声道:“父亲……”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若不是你一进城就惹了他,又搞黄了你堂姐跟他的好事,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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