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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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心撇嘴轻哼一声,孟思婧作势伸手要点他的脸:“还逞强,气色都差成这样了!凡心你别听他的,给我看好他。”  自从成功设法揪出铺子里的内奸,意外成了挫败陆党的关键一着,凡心面上不显,内里颇为得意,气势也足了起来,无论照料孟思昀还是代理商铺事务,无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现在又得孟思婧撑腰,更像得了尚方宝剑,郑重其事地点头。  孟思昀无奈,在两人炯炯目光里,把药喝得涓滴不剩。  凡心满意地接过空碗,又递给他两块桂花糖,那神态比起尽心尽力的下人,倒更像个奖励乖巧弟弟的哥哥,就差张口夸他一声乖了。  孟思昀知道,他们的担忧虽然夸张,却也不是空穴来风。出事前他便时有不适,经历这一遭之后更是愈演愈烈,平白无故便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全身灌了铅一样,挤不出半分力气,别说做什么正经事,在榻上翻几页书都能睡着。  穆语迟给他开的药他还在喝,效果却大不如前。他试着给自己把脉,却也摸不出个所以然。凡心一口咬定他是在狱里被折磨狠了,他面上点头,心下却觉得并未见得,思来想去,应当还是因为不放心。  陆之韦倒了,他和周明晏的罪名洗清了,李苍的粮道断了,镇北军的粮草有了保证,可周明晏还没有消息。  那个临行前将这枚玉佩放进他手心里的人,那个承诺会给他写很多很多信的人,还被困在北境的凛冽风雪里。短短十几日,对铲除权臣而言是快刀斩乱麻,可对瞬息万变的战场而言却太久太久,足以令乾坤颠倒,足以让一切不可挽回。  “怀宁?怀宁?”他回过神,才听到孟思婧在叫他,她满眼担忧,道,“陛下已经派特使去寒州了,周明晏很快会有消息,你放心吧,萨汗军不是他的对手。”  是,焦躁担忧无济于事,当下他能做的,只有等,可越这么想越觉得烦躁,他并非沉不下心的人,但他痛恨这种无能为力、任由命运摆布的感觉。  他咬了咬唇,将心思转回眼前事上,心中某处蓦地一亮,道:“关于陆准……我想到一件事。”  城门边的大小客栈这几日熙熙攘攘,挤满了无法出城的民众。  他们除了等待无所事事,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怨声载道,议论着逆党何时落网,城门何时能开,还有不少急着回村照顾瘫痪老母襁褓婴儿的人,每天都要和城门卫戍们闹上好几场。  时间流逝,耐心渐渐消耗殆尽,城门却仍然是铁板一块。就在这时,一条小道消息在焦躁不安的人群中流传开来:京城西门开了道口子,子夜时分只要给钱便能出城。  虽然有了希望,但价码着实不低。大部分人出不起钱,遂望而却步,但仍有个别家境殷实的出城心切,想法设法凑足银钱,在子夜时来到西门。  城墙处的暗门半开半掩,几个兵士守在门口,从出城人手中接过各式各样的金银细软,掂量过后放人出城。夜色如墨,兵士和出城人的面目都看不分明,举动亦悄无声息,仿佛一群秋露凝结成的幽魂。  守卫又接过一人递上的荷包,一枚成色极好的翠玉镯在昏暗夜色中莹莹闪光。  守卫神色微顿,抬眸看了那人一眼,问:“为何急着出城?”  那人牵着头驴,驴上趴着个女子,面容被幕篱遮得严实,一动不动地似是睡了过去。  那人也以面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赔笑道:“官爷,行个方便,我们是外地来的商队,我家里这个不知怎的,生了这些红疹,连带我也给传上了,我们得赶快出城回去养病去。”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听他此言纷纷附和。守卫一听是病人,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隔着荷包捏起那枚镯子,蹙眉轻叱道:“晦气东西,也不早说,快走快走!”  那人面上肌肉明显一紧,梗着脖子忍住了什么,冲守卫欠身行了一礼,牵着驴匆匆进了城门,待彻底离开守卫视线之后,才冲着路边的野草狠狠踹了一脚。  日出时分,枕霞山中朝雾氤氲。湿润山径上落叶缤纷,行人却无心欣赏山景,赶着驴行到一处别院门前,扯下面上布巾,伸手拍门。  拍门声沉闷,惊飞一簇山鸟。门扇被人推开,门房探出个脑袋,一见来人是陆准,神色骤变,还没开口,陆准先劈头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本少爷进去!!”  这几日他带着陆秋和,在京城四处东躲西藏、担惊受怕,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拿陆秋和的镯子做买路钱设法出了城,摸黑走了一夜山路,不知被树杈划伤了几次,露水湿衣枯叶沾头,堂堂陆家大少,几日沦为丧家之犬。  不过来了这里就好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熬到了尽头。这别院是齐国公府夫人的产业,夫人是他母亲的手帕交,他曾在这里算计过周明晏,现在他要在这里歇一歇脚,好好想想该逃往何处。  对,是逃,他可不会傻到去奔走游说,想法设法去营救他的父亲。富贵险中求,他们走的从来都是独木桥,要么一蹴而成,要么万劫不复。  哦对,在那之前,他得好好教训一下他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堂姐。打是一定要打的,但不能伤到她的脸,现在她可是他的保命符,到了迫不得已之时,还可以卖上个好价钱……  这个门房是认识他的,但不知为何却畏手畏脚,支支吾吾不肯开门,也不敢看他。  陆准怒火更甚,骂道:“狗娘养的,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认得本少爷了?还是有人拿刀架着你脖子——”  他骂骂咧咧,指使随从上前推门,门开的瞬间,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拖下驴背上的陆秋和,在手持长刀的孟思婧破门而出的瞬间,先一步用匕首抵上了陆秋和的脖颈。  金铁之声不绝于耳,墙头屋檐明光密密麻麻,无数箭尖对准了陆准等人。陆准面色发白,手背青筋抖动,把匕首又往陆秋和的咽喉贴了贴,厉声道:“谁敢动我就杀了她!”  陆秋和鬓发散乱,衣上污渍斑斑,口中塞着布团,被他制住双手动弹不得,如风中枯叶般簌簌发抖,瞳眸泪水盈盈,眼神悲愤而绝望。  孟思婧烦躁地咬了咬嘴唇,孟思昀想到陆准会来此处落脚,她带人提前在此埋伏,楚玄则从西门便暗中跟上陆准,本想来个请君入瓮,趁陆准防备松懈时救下陆秋和,不想千算万算,还是差了临门一脚。  楚玄带人从山路上赶来,与孟思婧一起将陆准等人团团包围。可陆准挟了陆秋和在手,有恃无恐,将陆秋和的身体当做盾牌,威胁道:“闪开!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陆秋和眼神决绝,冲孟思婧摇头。孟思婧明白是让她不要顾惜她的性命,却迟迟无法下手。僵持之中,楚玄开口道:“陆准,陆党已覆,无人再会照应你,你即便逃得出此处,等待你的也是天罗地网,垂死挣扎毫无意义,认罪伏法才是正道!”  陆准眉心微动,唇角却是冷笑:“少吓唬我!我用不着你管!”  趁陆准注意力被楚玄吸引,有兵士悄悄行至孟思婧处,低声向她耳语几句。陆准听得身后异动,扯着陆秋和猛地转身:“干什么!休想耍花招!”  孟思婧用眼神示意那兵士离开,冲陆准正色道:“陆准,你父亲尚在狱中,你只顾自己逃命,还把堂姐当作挡箭牌,你可真是个好儿子啊。”  陆准与孟思婧早有梁子,这离间讥诮之语落入他耳中,犹如滚水滴进热油,他目眦欲裂,道:“这与我何干!是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大势已去还连累了我,末了自投罗网,我有本事能逃出来,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孟思婧道:“哦?但你父亲可说,是你唆使他勾结李苍,在他和李苍之间牵线搭桥,转运粮草之事也是你一手筹办的,他只是被你拖下了水。”  陆准先是一怔,继而咬牙切齿,怒喝道:“什么?!父亲怎会出卖我?!”  “怎么不会?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孟思婧轻蔑一笑,言语锋利如刀,招招直逼他命门,“再说,你都能抛下你父亲,他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你呢?”  “不可能……不可能……”  陆准本就心虚,被孟思婧稍一挑拨,立时方寸大乱。陆秋和察觉他呼吸不稳,借机想要挣脱,却令他反应过来,狠狠压住她肩膀,厉声道:“休想蛊惑我,马上给我备一匹快马,我还要——”  他瞳孔骤然紧缩,一点刺目明光破空而来,手腕蓦地一阵剧痛,锐利箭矢从他手背滑过,冰冷箭头毫不留情地划破他的脸颊。  惨叫冲出喉咙,陆准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陆秋和借机往外一挣,他厉声怒骂,举刀扑向陆秋和,此时又有三支箭矢呼啸而来,分毫不差地插进他的咽喉、心脏和小腹。  天旋地转,他仰面摔在地上,唇角吐出粘稠的血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前蔓延的是血红的朝霞,朝霞里他看到别院一角的望楼,孟思昀当风而立,衣袂飘扬,神色高傲冷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手中弓箭缓缓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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