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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之前,人头攒动的长街上,是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孟思昀,那时的他眼高于顶,只以为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竟是他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秋和 玉麟卫狱湿冷昏暗,死气沉沉,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不辨日夜,阴影如墨四下流淌,吞没所有声响和希望。 陆之韦坐在牢房中,沉重的手铐脚镣自身边垂落,花白头发蓬乱如枯草。短短几日,他的相貌已是苍老许多,唯有皱纹掩映里一双黑沉瞳眸,依稀仍能透出昔日那个老谋深算、纵横捭阖的权臣干练精明的痕迹。 脚步声打破这死一般的静寂,陆之韦费力地转头,瞥见一角明黄的衣袍。 这是他曾经朝夕相对、触手可及的颜色,而今隔着一道囚栏,虽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无论在这巍巍皇城,还是泱泱天下,这颜色都只属于一个人。 陆之韦没有抬头看来人,佝偻着身子跪了下来,在叮当作响的铁链声里,哑着嗓子道:“罪臣陆之韦,叩见陛下。” 李擎垂眸望着这形容枯槁的老臣,面前囚栏在他清俊面容上投下一道道浅淡的阴影。 自他坐上这龙椅,陆之韦便伴他左右,是臣子,亦是先生。在他尚未长成的年岁里,陆之韦曾替他握着缰绳,驱策大曜这驾庞大无比的马车,可他羽翼渐丰后,昔日信任依赖的老臣便成了座驾旁窥伺的虎、遮蔽视线的顽石,毕竟一架马车只需要一个掌舵者,也只能前往一个方向。 对这个人,他感激过,尊敬过,恨过,也怕过。前者种种,至今也许仍然存在,只是单薄如白纸,后来种种如骤雨降落,很快将之染得污迹斑驳面目全非。 也许正因如此,他终于战胜了这个曾几何时似乎不可战胜的对手,却也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快意。 像是棋到最后,你死我活的厮杀终于分出胜负,尘埃落定之时,无论胜者败者都感受不到喜悦或是沮丧,涌上心头的,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起来吧。”李擎看着陆之韦,“有些事,朕想让你知道。” “李苍败了。” 陆之韦向李苍叛军偷运粮草之事东窗事发后,杜乘风根据兵部户部等陆党罪员供出的粮草转运路线,奇兵突袭,封锁了李苍叛军的粮道。叛军军心大乱,在杜乘风的凌厉攻势下,很快溃不成军,李苍在穷途末路中挥剑自刎,尸身及其家眷正被杜乘风带回京城。 陆之韦无动于衷,面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割,一双眼睛沉若死水,如同深秋时分铺满枯叶的幽潭。 对这样的反应,李擎并未太过惊讶,又道:“另外,陆准死了。” 他将楚玄查抄陆府、陆准挟持陆秋和出逃、最终在枕霞山别院处被飞矢贯胸而亡之事告诉陆之韦。 听罢,陆之韦终于有了反应,侧脸肌肉抖动起来,灰白的眼睫迟滞地眨了眨,干涸的眼睛凝固一刹,缓慢地涌出滚烫浑浊的泪水。 他花白的头发抖动着,呼吸里隐约滚动着哽咽沉重的声响,仿佛那一箭不仅射中了陆准,也在此时贯穿了他的心脏。 李擎沉默片刻,安静地望着这个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老人,顿了顿才道:“朕已经知道了,陆准此前借南地水患赈灾之际,背着你在暗中将不少赈灾粮赠予李苍,供他收买人心,招兵买马。之后李苍以此威胁你,你才最终下定决心倒戈,是这样吗?” 陆之韦没有回答,枯草般的头发微微抖动,似是立在瑟瑟寒风之中。片刻之后,风里传来长长叹息:“陛下和准儿年纪相仿,当年……当年你们都还是孩子。” 他嗓音哽咽,眸中泪光闪烁,透出沉溺往事时柔软追忆的眼光:“当年陛下还小,登基之处政事冗杂,我几乎整日待在宫中,准儿那时也小,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父亲抛下他不管,却要去陪另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闭了眼睛,干瘪的唇角抖动着,自嘲与痛楚比笑意更深刻:“后来世殊时异,什么都变了。陛下想要摆脱我,只有准儿没变,他一直都是那样……一直都是那个,想要父亲关注和肯定的孩子。” 为人父亲的感慨,复杂沉重,痛彻心扉。李擎望着他,神色中掠过一瞬动容,随即咬唇,眸光犀利,正色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没有教会他忠,因为你自己也不曾做到。” “当年诸多流放之地,李苍最终去了南川,圈地自守,韬光养晦,经营多年,最终酿成今日之乱,也是得益于你有意无意的纵容,不是吗?” 陆之韦苦笑,李擎这番言语,让他彻底肯定大势已去,与其说是辩解,倒不如说是感慨:“陛下,人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退路不会变成前路。” 李擎盯着他:“那若是没有陆准先行勾结李苍一事,在朕和李苍之间,你会选择李苍吗?” 陆之韦反问道:“若罪臣选择陛下,陛下能容得下臣吗?” 李擎亦反问:“你觉得不会吗?” 言语锋利如刃,刀光剑影无声交锋,沉默的一瞬,君臣二人都意识到,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问题,自然也不需要答案。 李擎深深吸气,最后一次看向囚栏里的老人,先帝为他钦选的顾命大臣,他的宰相,他的敌人,他的罪臣。 他们在金殿中争执,在朝堂上对峙,在无数封往来奏折上舌剑唇枪,可最后的最后,最清晰的反而是很久以前,先帝崩逝的哀哭声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上,顾命大臣手捧玉玺和遗诏,站在龙椅上那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身旁。 “……陆之韦,朕叫过你一声先生,也愿最后给你留一份体面。”李擎眸光闪动,缓缓抬手,将一物递进囚栏,“先生,就此别过。” 他说完便转身,明黄衣袍在昏暗的烛火中金鳞闪动,他走向黑暗甬道的尽头,走向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陆之韦跪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头,看向手中李擎最后递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根白绫,白得刺眼耀目,像是头顶天窗里透下来的一线天光。 陆之韦望着它,记忆深处浮起无数往事。他想起儿子年轻桀骜的脸,想起故乡那个与金缕容貌酷似、最终也没等来他的花轿的姑娘,想起金榜题名、被先帝在殿试中钦点高中时的喜悦,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兄长带着卖柴凑足的束脩来书塾探望他,看着他被先生表扬的文章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他是上天赐给陆家的文曲星,是他们全家的骄傲。 他也曾是胸怀壮志,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读过圣贤书,胸怀乾坤大,想过为民请命,做管仲伊尹。可后来什么都不如那个位置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为了保住它使出了浑身解数,可这太难了,即便没有被旁人拉下马,他亲手扶上龙椅的人,那羽翼渐丰的小皇帝,也会把他赶下来。 可明明他最早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最早最早,那个在书塾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少年,只是想让自己和兄长一家都能吃饱穿暖,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已。 这日,孟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尽管下人态度和善,没有表现出半分对罪臣家眷的鄙夷和不耐,听完来意后便引她进了内院,陆秋和还是忍不住忐忑,小心翼翼地跟在下人身后,边走边感叹着孟府的精致清幽,同时暗暗希望自己没有让人觉得唐突。 她走进书房时,房内墨香氤氲,孟思昀正伏案写着什么。 日头正好,阳光透过明瓦窗,落在他面上身上,乌发光润如丝缎,长睫被镀成浅金,专注瞳眸如琉璃般澄澈,闻得她进门声,抬头冲她一笑,笑容温润如暖玉生烟。 这人如此清隽,一颦一笑都如春风拂面,可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生死攸关之际果断放箭救了她,重获新生的那个清晨,朝霞绚烂如锦,他便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秋和心跳如鼓,脸颊飞红,连孟思昀请她落座的话都没听清楚,回神后顿觉尴尬,面上烧得越发厉害。 孟思昀见她满面红晕,似有所觉,微笑着打圆场:“陆小姐是觉得热吧?我这房里是比别处热一些,我把门窗打开吧。” 他起身将支窗撑开半扇,又去开了房门,这才回座为陆秋和斟茶,语气温煦:“今日真是好天气,陆小姐一路过来,街面上行人多不多?” 陆秋和定了定神,知他是在和缓气氛,忙附和着寒暄几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不知孟公子身体如何?秋和贸然来访,不曾打扰孟公子吧?” 孟思昀微笑道:“当然没有,多亏陆小姐来了,不然我都快闷死了。”他说着向窗外望了一眼,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没有什么,只是凡心不许我出这屋子,我现在也不敢惹他。” 那日赶去枕霞山,他是瞒着凡心去的,后来凡心发现他自作主张,发了好大脾气,手指差点戳破他额头,还在家寸步不离守了他三日,后来铺子里没了主心骨,催凡心回去主事,凡心不得不走,临走还撂了狠话,说他胆敢再偷跑出去,自己立刻就卷铺盖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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