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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照,若你在天有灵,能看得到这一切吗? 我不需要你保佑我们,我只希望你能看到,看到我们如何为你报仇。 凌云仓堡处一片冷清,萨汗族人不过这个节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也因如此,除夕夜范临江也如往日一般核账核到深夜,才获准回房休息。他满身疲惫,一进房间便瘫坐进长椅,长椅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他浑身的骨头也跟着一起咔咔响。 做寒州主官时虽然清贫,但好歹有下属佣人伺候,何需像个小吏一样伏案劳碌到头晕眼花。但这是他如今唯一能走的路,比起抱怨,他更该庆幸,自己还有这么几分利用价值,不然连为萨汗军当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 识时务归识时务,伏低做小的憋屈不会因此消减半分,尤其是在除夕这样的日子。虽然投靠了萨汗,今日对范临江而言仍然是特殊的,他特意提前藏了一坛酒,准备偷偷犒劳一下自己。 独酌虽然无趣,但也无人与他共饮。凌云仓堡的守军在沦陷时就被杀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大曜人都是与牲畜无异的苦力。几日前倒是来了几个拿着赵虎的印信来投奔的大曜逃兵,不过品级都太低,他也瞧不上眼。 赵虎没能过来,听说是得了什么怪病。那几个逃兵说,镇北军中目前内外交困,怪病肆虐,粮草短缺,新来的镇北将军孟思婧也压不住事儿。说起来也是好笑,大曜真是被李苍搞得无人可用,居然派个女人来领兵,怨不得营里邪祟丛生,如此看来,这北境迟早会是萨汗国的,他的选择果然还是明智。 范临江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心底默默盘算。虽然如此,对那几个逃兵还是要好一点,他不能没有自己的心腹,待战事结束,还是得想办法逃离,免得被狡兔死走狗烹…… 他把酒倒进盏中,顿了顿,把第一盏先洒到了地上,喃喃道:“小周将军啊,我也是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可别怪我。” 浊酒苦涩,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那个叫方平的逃兵:“范大人在吗?” 范临江有些意外,上前开门。方平手里抱了个精致的小酒坛,娃娃脸上满是笑容,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给大人拜个早年,今夜除夕,小的们没什么可孝敬大人的,设法搞了坛流霞酿,送给大人聊表心意。” 范临江心头一喜,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又想这方平果然机灵,面上也堆起笑来:“好好好!过年好!” 他不疑有他,伸手就要去接方平手中的酒坛,一道寒光却突然自他眼前闪过,冰冷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方平冷冷地望着他,面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范大人,既然想喝我的酒,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攻下凌云仓堡只用了短短一夜。 孟思婧率亲兵衔枚夜行,于子时暗中埋伏在凌云仓堡左近。方平控制范临江之后,悄悄开了仓堡角门,孟思婧及亲兵悄悄潜入,避开守军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堡中。 孟思婧身先士卒,率先摸上城门,长刀出鞘,门上守将不及示警便被一刀割喉。身后兵士纷纷效仿,刀光血影划破夜色,萨汗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此时守军方知有敌袭,但为时已晚,孟思婧早已大开城门,门外蛰伏的将士一拥而入。孟思婧一马当先,刀光纵横,飞溅鲜血染红银甲,所过之处,萨汗守军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身后兵士被她战意鼓舞,势如破竹,无人能阻。待新年第一缕曙色降临,凌云仓堡再度易主,大曜军获得了新年的第一场胜利。 孟思婧站在城头,亲手将赤黑交织的将旗插上城墙。浓墨重彩的旗帜沐着朝阳霞色,城下将士们望着他们的女将军,由衷地为她的勇猛果敢欢呼。 仓堡收复后,范临江被关入仓堡地牢。他耐不住严刑拷打,几轮鞭子挨下来,便认了自己受陆之韦指使、配合克扣周明晏粮草等等罪行,但却说那都是受陆之韦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死不承认自己出卖寒州,出卖了率军回援的周明晏,对萨汗人在寒州的战备情况更是坚称一无所知。 凌云仓堡被偷袭,他见识到了孟思婧的本事,但他并不认为她是穆矢的对手。他在拖延时间,拖到萨汗军回援,届时他可以继续投靠萨汗,也可以趁乱逃离。 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说,他对孟思婧就还有用。 范临江死不开口,孟思婧也觉棘手。这样的拉锯持续了三日,三日后的深夜,地牢里的范临江浑浑噩噩地抬头,昏暗的视线里有什么微微一闪。 他蓦地睁大眼睛,发现牢房一角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那光芒来自对方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纹样他很是熟悉,正是周明晏回北境抵御萨汗军时,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 难道是周明晏回来了?他不是死在穆矢刀下了吗?是周明晏吉人天相,大难不死,还是他眼前的其实是周明晏的鬼魂?! 周明晏死不瞑目,来找他索命了?! 范临江吓得魂不附体,冷汗如泉涌般打湿了衣衫,狼狈地从草榻上滚落下来,冲来者磕下头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小周将军!小周将军饶命!” 孟思昀站在角落,烛火微光只映在他的腰际,脸则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见范临江将他误认为周明晏,他心中五味杂陈,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冷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紧,冷声道:“你卖国求荣,害我性命,我为何要饶你的命?” 范临江冷汗滴落在地,他恐惧至极,竟听不出眼前人声音与周明晏有何不同:“小、小人……” “本将军在此,你还想抵赖?!” 寒风乍起,壁上烛火猛然熄灭,冷风吹透范临江汗湿衣衫,如同索命的剑锋自脊背掠过。 范临江寒毛倒竖,额头重重触地,失声道:“将军息怒,将军恕罪,小人也是没有办法,穆矢兵临城下,寒州迟早会是他们的,小人又没有别的去处,要活命不得不拿出点诚意,将军恕罪,小人只是想活命啊!!” 范临江家世普通,科举出身,熬了若干年才熬成一地主官。但寒州苦寒偏僻,没有多少油水,还有常年驻扎此地、治下极严的镇北军,寒州大小事皆要过问,他这个主官形同虚设。 起先他迫于周明晏的压力,不敢造次,倒也勤勤恳恳干了几年。可雪岭大捷,镇北军中鸡犬升天,周明晏也封了靖安侯,他这个主官却没能升迁,甚至京中有消息传来,周明晏向圣上谏言,边地主官中难得有他这种勤勉之才,言外之意要他在寒州继续兢兢业业,想换个富庶安逸之地养老都不可能。 周明晏年纪轻轻官运亨通,他任劳任怨却毫无回报,范临江愤懑难当,因此当陆之韦封官许愿,要他配合构陷周明晏时,他很庆幸周明晏惹到了这样的大人物,几乎不曾犹豫便倒向了对方。 起初一切顺利,周明晏屡战屡败,可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陆之韦会勾连李苍,一朝覆灭,他也跟着东窗事发。 他不愿成为阶下囚,更不愿余生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趁着周明晏仍陷在大漠,他手中仍有寒州这个筹码,干脆将城池献给萨汗,还将周明晏的回援路线告知了穆矢。 当初为了权势地位,范临江背弃原则,如今为了苟且偷生,他同样不择手段。他贪婪自私,不忠不信,视治下的国土子民如粪土蝼蚁,但他内心潜藏着恐惧,他贪生怕死,怕被他出卖的寒州百姓和镇北军将士,怕死不瞑目的周明晏化为厉鬼,将他拖进背信弃义者该落入的无间地狱。 范临江涕泪交流,额头磕得头破血流,衣裤渐渐湿透,刺鼻的气味在污浊的囚室里蔓延开来。 孟思昀五内翻涌,腰腹处像被人紧紧攥住,他顾不上那股熟悉的坠痛,上前一步厉声道:“小周将军是怎么死的?他的尸身在哪儿?” 范临江惊惶抬头,依稀看见一张如霜照雪般的脸,清隽眉眼如同澹墨勾勒,精致眼尾染着绯红,分明不是周明晏的面容。 他目瞪口呆,既因眼前人出众的相貌,更因他竟不是周明晏,茫然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下一刹,他咽喉便被孟思昀紧紧扼住,孟思昀紧咬嘴唇,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温润面容沐着怒意,宛如玉面修罗:“快说!” 范临江双脚近乎离地,双手无力地攀住孟思昀的手,白眼狂翻,孟思昀直到他近乎窒息才松手,范临江重重摔在地上,低头痛苦地咳了数声,艰难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没看到……我只知道穆矢率军设伏,最后把小周将军他们逼到一处高地,逼着他们一个个从崖上跳下去,之后小周将军的佩剑就落到了穆矢手里……” 孟思昀五内俱焚,脑后却阵阵发冷,他顶着胸口翻涌的浊气,厉声道:“现下寒州是谁驻守?有多少兵力?不说清楚,我把你也从那崖上扔下去,去给小周将军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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