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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乐迟吃饭不怎么挑,秉持着尊重粮食也尊重劳动的信条,只要做的不是特别难以入口,他都会很给面子的将光盘行动进行到底。 火锅作为一种极其大众化的美食,钟乐迟也乐得享受,隔三差五就会叫上汪嘉志他们出去搓一顿。 他吃火锅有个既怪也不怪的习惯,开吃前总会先吃点甜的,等到菜全部下锅吃完后,他就跟变魔术一样,从盘子里扒拉出最后一颗紫薯球或者红糖糍粑,吃完这最后的饭后甜点,这顿饭才算真正结束。 钟乐迟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拿着叉子就直奔最桌角的红糖糍粑,像有人跟他抢似的,迫不及待就叉一个送进嘴里。 一咬还是热的,糍粑炸得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外皮裹着红糖汁和芝麻,仅仅是看着就口齿生津,嚼两下就唇齿生香,满足得简直没话说。 钟乐迟又吃了一个,才想起这顿饭背后的功臣柳叙声,连连冲他竖大拇指,“没想到你连这个都会做,太好吃了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了!” 柳叙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侧着身体去看他,没说那盘糍粑其实点的外卖,他唯一做的就是控制好时间,让外卖在一切都准备好时准时送到,摆盘时色泽、味道、口感都控制在最佳范围。 除去炸糍粑,这一系列程序也是十分繁琐,非一般人能做到,所以钟乐迟夸他也是无可厚非,柳叙声自然而然接受了。 “还可以,做好这些也不难,”柳叙声谦虚地说。 钟乐迟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都想好了,柳叙声活着的时候应该就是个普通厨子,除了厨艺不错没有别的优点,才会泯然众人,死了连自己都会忘却。 这样想想其实有点可怜,自己也没必要非让他再想起来,反正这样相处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干嘛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儿? 反正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发展的规律,走向都定好了,其中是非曲直也是他自己选的,旁人也插不了手。 钟乐迟自我开导完,觉得自己专业水平突飞猛进。 看来这一学期的专业课和专业选修课都没有白听,未来的哲学家已经备好笔墨纸砚准备名留青史,前途依旧光明无限啊! 为了显示对柳叙声的感谢和尊重,钟乐迟特意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美其名曰“仪式感”。 “虽然不能让你真的吃上饭,但身为主人,该做的还是一样都不会少,我还会给你夹菜,你就假装吃到了就行,也别真吃,给你洗澡还挺贵的。”钟乐迟认真说完,觉得自己这个“假装游戏计划”真是完美无缺。 柳叙声也很配合,点了点筷子,做了个端碗吃饭的动作,然后说:“谢谢,好吃,考虑得非常周到。” 做完这些钟乐迟才真正坐下开始吃饭,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非常雨露均沾,两边锅底都照顾到。 热辣滚烫的食物下肚,似乎连带着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融化了。 完全投身于吃饭事业的钟乐迟是十分认真和专注的,整个餐厅都很安静,只有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他咀嚼的声音。 钟乐迟不说话,柳叙声自然也没开口。 借着毛绒小熊的眼睛,柳叙声抱以同样认真和专注的视线。 就像钟乐迟单纯地喜爱火锅而看着它们一样,柳叙声也只是纯粹地想看钟乐迟。 他不会在钟乐迟身上看到过去的记忆或者谁的影子,他一早就知道,最初的最初,他看见的那个人就是钟乐迟。 所有他后来追寻的渴望的想念的也只是眼前这个人。 不是梦幻泡影,也不是露水闪电,柳叙声在真正看见他之后,才明白曾经看书打瞌睡间隙,偶热听见的那句“幻化空身即法身,个中无染亦无尘”是什么意思。 只是世事难料,当初的画面只有柳叙声自己能看到。 现在的钟乐迟能看见火锅、看见他喜欢的糍粑、看见吃饭也陪着他的毛绒小熊,只是看不见同样看着他的柳叙声。 如果钟乐迟能看见柳叙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神,会不会感同身受地体会到柳叙声和他同样的渴望。 柳叙声觉得不会。 钟乐迟把涮好的羊肉卷裹上蘸料,准备往嘴里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可我又不是火锅,怎么满足他的愿望?” 筷子伸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 羊肉卷悬在半空,钟乐迟蹙起眉看向一旁的柳叙声,疑惑地问:“你在跟我说话?” 柳叙声认真地看着他,“没有。” 钟乐迟的语气也同样认真:“可我真的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说他有点饿。” 柳叙声说:“可能听错了,房子隔音不太好。”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钟乐迟不排除这个选项,但还是坚持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真不是你看我吃饭,自己却吃不到,偷偷馋哭了,自己在那儿自言自语?” “……真不是。” “那好吧。” 钟乐迟没有再揪着不放的理由,反正不管柳叙声怎么说,他都有自己的判断,转而把那块羊肉放下了,放在了柳叙声碗里。 “……” “你也吃。” 钟乐迟从锅里捞出来一筷子热腾腾的菜,有模有样地跟柳叙声碰了一下碗,举手投足间尽显地主之谊。 柳叙声觉得今晚的钟乐迟有些许不对劲,具体哪不对劲他还说不出来。 这人浑身流露出一种看透世态炎凉而超然物外的洒脱感,因为流露得不自然,表现得像被什么上身了一样。 柳叙声略一思忖,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压在碗底,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直到钟乐迟吃饱喝足,准备吃完最后一个糍粑就清桌子洗碗,才看见柳叙声碗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钟乐迟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迟疑地伸手抽出那张纸,在眼前慢慢展开。 纸上是用笔简单勾勒出的一幅人物肖像,看得出来作者很擅长绘画,线条流畅准确,寥寥数笔就极富神韵。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鼻梁高挺,束起来的乌发飞扬,正微侧过身体似笑非笑地看向画外人。 虽然没有点出具体的五官,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依旧丰神俊朗,气质卓然。 钟乐迟盯着画看久了,觉得这画上的人开始眼熟,像是那晚他的惊鸿一瞥,梦中模糊感觉到的模样也跟眼前人开始重叠。 甚至画上的人比他梦到还要俊美无双,留的白更是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这个柳叙声……还真是自大又自恋哈。 钟乐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画像看,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几百年前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意气风发的人。 客厅里依旧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矜矜业业地工作。 过了好一会儿,钟乐迟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仔细地将画像折好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客厅里的柳叙声说:“你画的?” 没人接他的话茬。 钟乐迟愉快地笑了一声,“鬼画符,有点意思。” “……” “这上面画的是你吗?别自己不好意思画,画别人假扮啊?” “画得好看吗?” “画得是挺好看的,”钟乐迟停顿一下,戏谑道:“就是不知道画的好不好看。” 这废话文学成功引起了柳叙声平静声线的波动。 钟乐迟说完过了一会儿,柳叙声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才在客厅里缓缓响起:“你觉得好看就好看,觉得不好看就不好看。” “还挺会说话。” 钟乐迟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糍粑塞进嘴里。 已经凉了,口感也不似之前的好,但依旧无法阻挡钟乐迟完成这顿饭的仪式感。 钟乐迟吃着糍粑,状似随意地拿起那张纸,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画上的人扫过,记忆里朦胧的画面拨云散雾又清晰了一点。 好吧。 他承认。 不论是画得还是画的,都挺好看的。 都说饱暖思淫欲,钟乐迟吃饱喝足心情大好,一时舒服得忘了形,吃完饭就亲亲密密地抱着熊回房间打游戏去了。 打到一半抵挡不住突然来袭的困意,挣扎着没有挂机,竭力撑到这一局结束,来不及跟汪嘉志说下线就匆匆关了手机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看了眼那幅画,钟乐迟久违地做了个不寻常的梦。 又见到了 梦里没有清晰的场景,他似乎是站在一汪水潭里,周身都是被水包裹的晃动感,一阵能渗透到骨子里的阴寒自脚底蜿蜒而上。 钟乐迟被这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惊醒,猛地把腿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在黑暗中发出幽幽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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