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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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杯壁，已经等得不耐烦。　　时间终于划到午夜十二点。　　寂静深夜中突然冒出一声凄厉的鸟叫，紧接着，一阵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凉意的阴风卷进房间，鼻腔里骤然混入一股潮湿青腥的野蛮味道，像从深谭里翻上来的淤泥，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柳叙声嫌恶地皱了皱眉，闭上眼睛。　　约摸半分钟后，窗户上凭空出现一道黑影，黑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很低，只能从半张线条紧绷的侧脸勉强看出来是个人。　　柳叙声压低声音：“滚下来。”　　下一瞬，那黑影便落在房间地板上，与他相对而立。　　来人正是阴司鬼差。　　鬼差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柳叙声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四平八稳的官腔：“恭贺柳先生凝神聚气，重铸肉身，脱离虚无之境，重归人间轮回秩序。百年执念终得圆满，实乃幸事，我等奉阴司之命，特来道贺。”　　字正腔圆地说完，柳叙声听得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敲着玻璃杯壁：“还有吗？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腻了，换个新的。”　　“柳——”　　“没有也不用现编，”刚说一个字，柳叙声就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再重复你们那车轱辘废话。”　　“柳先生说笑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鬼差显然没料到他这么不给面子，顿了顿才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等鬼差，只管死人轮回、阴司秩序之事，活人的事实在是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柳叙声嗤笑一声，“我死了三百年，当了三百年孤魂野鬼。这三百年间，你们换了无数个鬼差，今天送往生咒，明天劝我入轮回，想方设法让我投胎转世，最后说我是什么独立于万物之外的存在，既不是人也不是真正的鬼，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就占着名额，拖累你们的业绩。好不容易哄着我重新当人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转头跟我说爱莫能助？”　　柳叙声终于抬起眼皮，放下手里的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跑这一趟来做什么？专程给我道贺？我跟你好像没这个交情吧？”　　“这不是交情深浅的问题。”鬼差本来就刷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青了三分，“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人间之事自有人间的法度，我等实在无权干涉——”　　“别跟我说规矩，不能插手你们也插手多次了，”柳叙声的声音冷下来，“那本鬼画符，不就是你们找人送到他身边的吗？”　　鬼差：“书不是柳先生你自己写的吗？”　　柳叙声没有否认：“我写的，你付版权费了吗？我让你卖了吗？我有说过要找的人就是他吗？”　　鬼差：“……”　　鬼差沉默地站在原地，柳叙声扯了扯唇角，慢条斯理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是我遇见他的时候吗？”　　“……”　　柳叙声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像是要透过夜幕看到背后更深更远的地方，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我应该在今年八月十五，至少桂花开的时候，才会在那个院子里遇见他，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你们等不及了——”　　柳叙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房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你们嫌这条时间线走得太慢，觉得我的案子拖得太久，害怕再一次重蹈覆辙，任务完不成上头问责，所以你们动了手脚，把时间提前了。八月十五没到，桂花没开，你们就把他送到了我面前。”　　“先不说这符不符合规矩，”柳叙声说，“如果你们没有把握好这个尺度，我又一次跟这个人错过，那你要再等八十年还是八百年？哦，不对，如果这个孩子因此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不用等了，也不用担心业绩不达标被问责，直接去阿鼻地狱等着魂飞魄散吧。”　　阿鼻地狱，阴司八寒八热最后一层地狱，打入此处的多是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且毫无悔改之意的恶鬼，要被烈火焚烧、毒蛇啃咬、利刃凌迟，无间断反复折磨、永世受苦，直至罪业彻底消弭，灵魂彻底消灭。　　里面常年业火不休，到处都是皮焦肉烂、白骨毕现的亡魂，烈焰中翻滚中色彩妖冶的巨蟒，吐着细长又倒刺横生的舌头，钻进七窍又从胸腹破皮而出，搅起的血污混杂着砸筋断骨的凄厉惨叫喷射在石壁上，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死而复死，即使是见过了各种惨状的鬼差，押送亡魂也是往里一扔就走，片刻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鬼差也是鬼，一旦地狱大门关上，他们也再无转世出头之日。　　古往今来堕入阿鼻地狱的鬼差也不少，其中最重的一条就是干扰活人生死。　　本来成为鬼差生前就已经罪孽深重，再不知死活地干扰活人生死，留给他的就只有永无止境的酷刑，和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绝望。　　柳叙声这桩案子，原本就是地府挂了号的特殊件，悬而未决了几百年，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　　当年他横死，又撞上秩序外的变数，入不了轮回，成了不属人神鬼任何一界的孤魂。再加上当年柳氏一族满门忠烈，三代守境护民，积下的善德连十殿阎罗都要礼让三分，转世之后命途也都极为坦荡。　　唯独漏了一个柳叙声。　　柳叙声一日不入轮回，阴间秩序就一日回不到正轨，人间也会出现空缺，长此以往必定会出现动乱，影响无数时空正常运转。　　谁都不想担这个责任，领导一层层吩咐下来，最后落在一个小小的鬼差身上，变成他必须要达标的业绩。　　八十年前，柳叙声曾短暂地遇到过钟乐迟。　　那时候钟乐迟还不叫钟乐迟，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男孩。　　负责这桩案子的上任鬼差以为找对了人就一定能让柳叙声重入轮回，在没有搞清事情原委之前就把他送到了小男孩面前。　　但天灾人祸，哪个都不遂人愿。　　在柳叙声还没有好好认识他的时候，小男孩死了，魂归地府，身入黄土，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任务失败，那位鬼差还因为间接影响了活人生命进程，被罚去十八层地狱打捞尸体，年复一年，至今没有结束。　　八十年前没有完成的任务，八十年后烫手山芋似的砸在他头上。　　接到通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胆战心惊地想，能不能在百年内找到那个人，能不能顺利地连接起他们之间的因果，能不能把柳叙声这尊大佛送上他该走的道？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自己就是下一个被罚去十八层地狱的人，之前那位鬼差就是前车之鉴。　　他急功近利，又害怕重蹈覆辙，不惜铤而走险，在八月十五之前把那个人推到柳叙声的因果里。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离八月十五还有几个月，离他的百年期限还有几年？　　这几个月足够发生无数件事，天灾、人祸、意外……随便一个变数都有可能改变他们之间细如蚕丝又错综复杂的联系。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他宁愿赌一把。　　他比之前那位鬼差幸运，至少在他手里，柳叙声不再是鬼了，开始慢慢变成人了。　　但人比鬼可怕，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功、名、利、禄，财富和自由，生命和地位，玫瑰和面包，他都要。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夜风不知道什么停了，窗帘纹丝不动地垂在那里，变成人和鬼之间的第二堵墙。　　柳叙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温暖干燥，用力握紧时手背上会绷出明显的青筋，是双健全的活人的手。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如此循环几次，才波澜不惊道：“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无论如何都会让你彻底摆脱我的机会。”　　“……”　　鬼差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似是故人来的脸。　　“你满足我的要求，我帮你完成任务。”柳叙声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我拿到我的户籍、身份和资产，做一个合法且富有的人，守着我想守的人过一辈子。你拿着我的一根肋骨回地府交差，以后就安安稳稳地当你的鬼差，不用再担心会被打到十八层地狱——我们各取所需，这要求过分吗？”　　“柳先生……”　　“就算过分也没办法了，”柳叙声笑了笑，语气轻快道，“你既然铤而走险把人给我送过来，就得把后续都办好啊，不然留下这一堆烂摊子你想让谁收拾？”　　鬼差没有立刻回答。　　柳叙声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是想拿绩效升职称，尽早摆脱这几百年的钉子户，但不想把身家性命全部搭进去。　　按照原本的安排，柳叙声遇到因果中的那个人，他停滞的时间落地生根重新转动，然后在人间拥有一个新身份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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