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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气势汹汹,几步走到门前,抬手就往门板上重重敲了三下。 指节叩在朱红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雨天显得格外清晰,然而门内静悄悄的,什么回应也没有。 钟乐迟等了片刻,冷笑一声。 也是,按柳叙声那个小心眼的做法,这整座宅子,搞不好连带着门外这条长街,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敲门除了把手敲得生疼,真是找不到一点用处。 也懒得再管礼貌不礼貌了,直接伸手抵住门板,往内一推,“吱呀”一声长响,大门彻底洞开。 雨丝从门檐上簌簌坠下,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细碎的水花,门内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尽头,隐约有回廊九曲,宫灯摇曳。 钟乐迟收回手,抬脚,迈过了门槛。 门后的路果然很多,青石小径纵横交错,各自通向不同的地方。 钟乐迟脚步一顿,随便选了一条顺眼的,抬脚就走了,也不管最后走到什么地方,反正柳叙声总能找到他。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绕过一座灰扑扑的影壁,最后走到了一处极大的院子前。 还没走进,就看见庭院站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树冠从院墙上方沉沉探出来,像一团墨绿色的云,枝丫间缀着密密匝匝的小花,花香随着雨丝飘得到处都是。 他歪着头看了半晌,觉得这棵桂花跟他家里那棵一模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底下的桂花树不都长得一样? 学校里、家里种得到处都是,他以前从不在意,现在对着它们发呆也只是因为可能跟柳叙声有关。 钟乐迟站了一会儿,没看出这棵树有什么特殊的,反倒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 真是被柳叙声影响了。 院子里隐约有说话声,钟乐迟定了定神,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听,不就是柳叙声吗? 跟人谈天说地,听起来十分惬意。 钟乐迟真是要被气笑了,往前猛拍了两下紧闭的院门,又使劲推了一下,门跟封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墙根下错落地堆着几块假山石,像是原本布景用剩的,随意搁在那里,墙本身也不高,比起正经的院墙,倒更像一道装饰的隔断。 他没多犹豫,踩上那块最高的假山石,双手攀住墙头,使了把力,三两下便翻了上去,稳稳地跨坐在墙沿。 再往下跳之前,他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一看,钟乐迟整个人都僵住了。 鬼打墙 院中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张院中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张石桌、两三把椅子,桌上摆着时令瓜果和应景的月饼,旁边坐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 钟乐迟坐在墙头看过去的第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如果不是桌边坐着的那个人,简直跟他家小院的布局一模一样。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莹白玉佩,头发用发冠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郎的眉眼。 他正低头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拈着果皮,一点一点往下撕,直到一整颗完整的果肉干干净净地脱出来,他才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 下一刻便皱起了眉,嘴角往下一撇,做了个要吐出来的动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酸。”他把剩下的葡萄往果盘一丢,拿起一旁的手帕开始擦手。 无论是剥葡萄,还是拿手帕擦手,动作、姿态真是跟柳叙声如出一撤。 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看清这人的样貌后,钟乐迟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少年的脸跟柳叙声长得一模一样。 可又不对。 眼前人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松弛的,身上只有未经世事的明朗和娇纵,像盛夏正午的太阳,亮得晃眼,一出现就能驱走所有的阴霾。 钟乐迟这才发现,梦中的雨不知道时候停了。 一滴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云层正慢慢散去,露出后面完整的一轮圆月。 月光如水,一寸寸漫过院墙、石桌石椅,最后没过少年的肩头,让他本就白净无暇的脸颊更是如玉般莹莹生辉,不染纤尘。 钟乐迟有些恍惚,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做梦?是柳叙声通过“梦桥”操控了他的梦?还是他借由“梦桥”,连通了一段柳叙声的现实? 现在看,应该是后者。 前几次的经历都是重复他白天做的事,虽然时间空间有不同程度的变形扭曲,但整体过程都差不离。 这还是第一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虽然乍一看跟他家小院很像,但很明显是画面中的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院子不算太大,但胜在布局精巧,除却一棵花树,两侧还种着修剪齐整的兰草。东角假山玉竹,正对着西墙根下一方小池。 池边搁着一只青白瓷鱼食罐,池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慢慢悠悠地游走,皆若空游无所依。 每一处布局透露着闲情雅致和浓浓的生活气息,同样,每一处也和他记忆里的小院毫无关系—— 假山的位置是奶奶伺弄花草地方,小池是他家的水井,至于另一边朱栏青瓦的回廊,更是直接扯了一根晾衣绳,每天都彩旗招展,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衣裳。 同样很有生活气息,只是跟这山水画似的场景大相径庭。 不是他的记忆,那么这些画面只能属于另一个人。 这是柳叙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次是他走到了桥的另一头。 怪不得柳叙声要回来这里。 钟乐迟想得出神,没注意柳叙声吃了一颗葡萄,还不忘过去给池中的鱼撒一把吃食。 回来的途中,柳叙声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抬头朝对面看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和墙头上的他四目相对。 钟乐迟坐在墙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先环顾四周,然后抱着胳膊仰头看他,诧异道:“喂!你是谁?怎么爬到我家墙头上了?” “???”钟乐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柳叙声,你问我是谁?!” “我没见过你,”少年的表情比他更困惑,他歪了歪头,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把墙头上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翻我家墙头?” “你问我为什么翻你家墙头?”真是好好笑的笑话,钟乐迟直接被气笑了,脑子里跑马车似的轰隆隆跑过一连串念头,最后停在一个最让他恼火的上面,“你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然后问我为什么要来?你以为我愿意啊!柳叙声,你捉弄人好歹换点新花样行不行?” “我捉弄你?”柳叙声也张大眼睛,露出一种被冤枉的表情,“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捉弄你?你这人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钟乐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自己说的,什么梦桥,什么告诉我一切——好,我来了,结果你给我来这套?装失忆?你当演电视剧呢?” “???” “梦桥”“电视剧”这些都是何物?这人是喝多了耍酒疯,还是中邪了啊?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柳叙声皱着眉,“快从墙上下来,莫教我爹娘发现。” “我胡言乱语?你说你是鬼我都相信了,现在轮到你说我胡言乱语?” 钟乐迟也是被气极了,完全忘了“梦桥”连通的是之前的现实,柳叙声活着,看着还很年轻,被一个突然冒出来、衣着怪异的人出言不逊,肯定心有不快。 柳叙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钟乐迟,声音不辨喜怒:“我只问你爬我家墙头干什么,你倒好,冲我发一堆无名火。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另一侧院门被人敲响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怎么了,您在跟谁说话?” 钟乐迟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被柳叙声戏耍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只剩一摊冒着灰烟的余烬,拉扯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有人。 竟然有外人。 前几次来的时候,偌大的场景里只有他跟柳叙声两个,天地寂静,万物退避,仿佛芸芸众生全都不存在,整个世界都是为他们量身打造。 而这一次,这个院子里不只有他和眼前的少年,竟然还有别人。 听柳叙声的意思,可能还不只有这一个。 这已经不是他最初经历的那个“梦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柳叙声也不定就是他认识的柳叙声。 看着跟柳叙声一模一样,可看他的眼神却完全不同——好奇、意外、陌生,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戒备? 就这么直勾勾地一直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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