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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谋划着之后的路。 昨日欧太监忽然带了个年轻姑娘来报道,几个老家伙吓了一跳。 这欧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是皇帝的旨意。 只是这小姑娘看着面生,似乎从未在宫中见过,也并非哪个世家王侯的孩子。只说名叫小文。 几个老头陪着程静渊随便逛了逛,欧太监竟全程陪同。没出一会儿,欧太监就说到饭点了,领她回去吃饭。 谁知这小文前脚刚走,陛下居然亲自来了。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赶忙恭迎。 “朕来找一本前朝旧书。”楚宁随口编了个理由。 “陛下,您一句话我们就给您送去,还劳烦您亲自来一趟。”李老头心里跟明镜似得。 “呵,”楚宁心领神会,也不遮掩了,“方才那是我母后家的孩子,小时候丢了,可怜的紧。前不久才找回来认亲。她没什么文化,所以那些整理摘抄,通通不要让她负责。” “哎哎,老臣遵旨。”李老头赶忙拱手。 楚宁拿了书,未再逗留,便扬长而去。 确定陛下走远后,李老头赶忙召集其他官员,再三嘱咐。 外面的内侍正要进来扫地,刚伸出扫把,便被李老头一把拽住。 “明天起,你不用扫地了。” “大人!”内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吓坏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明日我们文渊阁来个新人,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别打扫了,交给其他内侍。你专门负责看着那新来的姑娘。桌上茶杯空了、点心没了,你就给人续上。” 内侍连连点头。 倒是份清闲的活。 李老头擦汗:何止是整理摘抄不让她碰?万一再给姑娘碰到了,可晚节不保。 晚间,御书房。 暮色落尽,御书房桌案上,蜂蜡静静燃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程静渊推门而入,客客气气行了礼。 “陛下。” “来,坐。” 便再无后话,一个人低头忙活起奏折来。 程静渊觉得好笑:楚宁让她每晚戌时亥时呆在御书房,帮自己打打下手,陪自己批奏折,还要让自己汇报下当日差事。 真是冠冕堂皇。差事?她也得有差事可干啊。今日在文渊阁,倒是饱着肚子出来了,连晚饭都没胃口吃。 如今说让自己陪她批折子、读书,却又把自己晾在一边。 刚要牙尖嘴利地说楚宁两句,便听楚宁缓缓开口:“今日在文渊阁,差事做的如何?” 楚宁显然是随便敷衍。她的眼睛还盯着奏折,手也没停。无所谓地问着。 “回陛下。今日甚为清闲。大人们体恤臣女,誊抄、归档、除尘之事一律不让臣女沾手。臣女只好坐在窗边饮茶观书。这便是臣女今日的公务。不知臣女要禀报哪一件给陛下呢?是上好的龙井还是绿豆糕?” 程静渊的语气平淡,但不难听出带刺。 楚宁也是心平气和,但听到大臣们如此宝贝她,也忍俊不禁。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笑意。 “哦?竟如此?”楚宁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她有些幽怨的表情,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架,“既然闲得难受,那你去把那书架上的灰尘掸一掸。” 程静渊未应答,只是起身照做。 高大的书橱沿着墙壁排开,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册书籍卷宗,一些是机密,一些则是不太重要的闲书。 程静渊心里一怔:若是文渊阁难以疏通,倒不如先从这里下手。看看是否有些有用的线索。 刚要伸手,楚宁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把她叫了回来:“那些不着急,明日让内侍做吧。” “朕肩膀酸了,来给朕捏一捏。” 呵。程静渊心里冷笑,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站在楚宁身后。 她垂着眸,伸出手,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揉捏着楚宁僵硬的肩膀。 殿内安静,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和楚宁翻阅奏折的声音。 楚宁被按的舒服,半阖着眼,忽然漫不经心似笑非笑地丢出去一句: “今夜看你伺候得还为妥当,不如,以后也在此侍寝如何?” “侍寝”二字落在了地上。 曾经与楚宁关系要好的时候,楚宁也只是说自己怕冷,多个人一起暖和。确实楚宁也只是和她盖着被子睡觉,顶多是抱着。况且也从未称之为“侍寝”。 东宫的宫人们也只觉得两个孩子关系要好。 可现在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楚宁也成为了帝王。这两个字忽然就有些微妙。 程静渊手上力道猛地一失,指尖险些掐到楚宁肩头。 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一路红到脸颊。她往后撤了半步,又羞又恼: “陛下慎言!臣乃是御前伴读,并非” 话说到一半又哽住,这话实在是难以宣之于口。胸口一股火气上涌,却君臣有别,不敢发作。 这里毕竟是皇宫,不是青崖山。 楚宁听到身后之人气息都乱了,嘴角却压不住笑意,就是存心逗弄她。 楚宁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窘迫,继续逗,声音严肃:“朕乃天下之主,你的身份位分,不过朕一句话便能定夺。真要你留在这,旁人敢多置一词?” 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带着帝王的威压。 程静渊脑袋嗡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忍住了以下犯上的顶撞:“陛下莫要拿臣取笑!君臣礼法在此,还望陛下自重!” 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方才整理书橱的心思荡然无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退出御书房。 见她浑身绷紧,像拉满的弓,楚宁也见好就收,敛起笑意:“好了,不逗你了。” 楚宁淡淡一笑,抬手虚压了压,示意她到旁边坐下:“朕同你说笑而已,朕岂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君王?” “再说了” 楚宁故意抛了个话茬,可又没说下去,继续低头批奏折。 程静渊坐在一旁,还死死攥着衣角,心跳久久不能平息。她努力稳住呼吸,试图平复心跳,可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只要楚宁有些动静,她的心就牵动起来。 她看着暖光落在楚宁认真的侧脸上,不由得记忆闪回。 那时候两人还小,先帝身体还康健。 彼时,楚宁尚是无忧无虑的小太子。一日内庭家宴,没有外臣,只有皇室寥寥几个亲近之人。 席间长辈七嘴八舌闲谈,不知谁开了个头,居然提到了太子将来选太子妃。便说起京城中各家贵女,说着哪家姑娘性情温厚,哪家才貌出众。 “云将军家大女儿不错,知书达理。” “小宁若是想要男妃,罗家次子倒是合适。文武双全。” “依我看还是周夫人那侄女” 年幼的楚宁就坐在席上,身侧的程静渊作为伴侍立在一旁。 程家常年在北疆,程静渊便孤身一人住在宫里。她与太子关系极好,先帝等人便默认她也可参加家宴。毕竟只是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楚宁听见大人们议论她的婚配,颇觉得不自在,偏偏程静渊还在场。 被问得烦了,少年心性上来,楚宁便昂着头说到:“不必再议论了,我心里已有人选。” 大人们皆是一乐。先帝问:“年纪这般小,竟已有人选了?说说,是哪家公子小姐?” 小小的楚宁扬着下巴,一本正经:“自然。我已中意她很久,等我年岁再长,到了岁数,自会上门提亲。” 大人们继续逗她:“可别是你一厢情愿。人家孩子愿意吗?” 楚宁有些为难,但为了不丢面子,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们私下都说好了的。” 殿中哄笑四起,谁也没把小孩子的话当真,听过便罢,转头抛在了脑后。 可这些话,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站在角落的程静渊的耳朵里。 她认认真真地当真了。 思绪再往后飘。 年少在东宫,楚宁夜里怕冷,时常叫她过去作伴,同榻而眠。 那时她心思简单,只当是侍从本分,陪主子歇夜而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后来离开皇宫,遇上小九。偶然提起旧时往事,小九听得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反复追问细节。 程静渊再三说明,只是搂着睡觉。 小九那副神色,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九告诉她,在世人眼中,能夜夜陪太子就寝,哪里是普通侍从,那分明就是太子妃、皇后的备选。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后知后觉懂了,原来那些相伴过夜,在外人口中,是那样一层暧昧难言的意味。 旧话压在心底,今夜楚宁又轻飘飘抛出“侍寝”二字拿来打趣。 万千情绪一齐翻涌上来。 委屈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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