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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骋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在雨中走了这么一遭,早就饥肠辘辘了。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后厨内热腾腾的饭也端上来了。 “旮瘩面,撒了葱花和炸花生。” 高贤阿姨将一大碗热汤面放在眼前,这会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顺势坐在宋骋的对面,好奇地打量面前消瘦的女孩,盯得久了,宋骋微微侧过脸闷头吃饭。 “阿骋,你和小纪有再见过吗?” 是了,这家店是宋骋十岁出头最常来的,那时候她和纪文因几乎是形影不离。 “没有。” “诶?你不是伯阳中学的吗?”高贤的视线落在开衫里的校服,正正好能看见胸口绣着的伯阳两字。 宋骋拢了一下衣角,不解地看向高贤,“我在医学部…” “难怪啊……” “小纪前脚刚走来着,和你穿得一样,她倒是常常来我这…” 说到这,她掀起的眼皮倏然落下,遮住了刚刚愉悦的神采,止住了话头。 宋骋的表情依旧淡淡的,这么多年,宋骋和纪文因见的次数多到数不胜数。 只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们早已不是能互诉心事的关系了,成年后,以前放不下的心事全都算不得什么了。 宋骋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放柔了语调。 “阿姨,一切都好吧。” 高贤沉默半晌,低下头用抹布收拾桌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还有几天就要放例假了,你赶的真巧,今天我正好要提前打烊。” 宋骋记得,灾难来临之前,高贤刚告诉她们一个喜讯,她有了一个可爱的生命。 “嗯,雨停了,那我先走了。” 宋骋把硬币和纸币整齐地放在桌子上,离开了这家店。 “阿骋,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吧。” “我挺想你的。” …… 宋骋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背对着高贤招了招手。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西城区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比伯阳中学附近更亮。 一个小时后,宋骋回到了东城区边界。警戒线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更深的阴影,告示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不清。 安居所楼道口处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汗液和某种陈年霉变混合的气味。 她住的单间在顶楼尽头。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艰难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响应灯忽闪忽闪,不稳定地照明。雨伞被扔在门口,借着窗外的微光,宋骋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塌陷了一块的旧沙发旁,不出所料,靠近窗台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她仰着头,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烟雾从窗户散出去。 在纺珠岛,她早就没有家人了。 橘子气味的患者 三月底,运动会如期而至。 操场跑道划分出不同阵营。伯阳中学作为政府直属高中,下设国文部、能源部、医学部、科技部…… 操场上人头攒动,千余名师生齐聚。宋骋昨晚睡得并不好,靠在树荫下的枝干上,闭目假寐。 “骋子,昨晚没休息好吗?”娜娜搬了个椅子坐在旁边看专业书。 “家里漏雨,潮。” 娜娜打量,“你头发又到肩上了,要去我家剪一剪吗?” 翻翘的发尾扎在肩颈的皮肉上,果然不太自在。 “阿姨最近不忙吗?” “忙啊,快到例假了,剪头发的人扎堆,不过给你开小门就是了。”娜娜咧着嘴笑着。 她的专业书里夹着最新出炉的乐队团体杂志,杂志下面夹着红色笔迹布满的一张试卷角。 宋骋视线落下的时候,杂志正好遮盖了下面的那张试卷,娜娜把书中间的杂志摊开,色彩强烈碰撞的赛博风格内页十分抓人眼球。 应该是前段时间,她刚刚介绍过的新人团体。 一个主唱,一个键盘,一个电吉他,一个鼓手,走的是轻摇滚风。那些年轻朝气的面孔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纪女神今年参加跳远啊。”她扯了一下宋骋的袖子,眼神示意。 跳远项目向来狼狈,拼尽全力越过沙丘,稍有不慎便容易摔得难看。纪文因穿着长袖运动服,胸前贴着鲜红的号码牌,高马尾垂在身后。 “27号,准备!” 裁判的声音隔着嘈杂人声传来,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他嘴唇开合。 一道轻盈的身影掠过,如风般稳稳落地。发尾因动作甩至耳畔,蓝色的发带也跟着轻飘飘的。 纪文因从同学手中接过水瓶,像感应到什么,倏然转身,目光穿透熙攘人群,直直投来。 娜娜骤然爆发的欢呼,让宋骋回过神来,迅速移开视线。 差一点,就与她对视了。 “听说纪女神以前跳芭蕾的,果然厉害。” 娜娜冲着宋骋神秘地笑笑,“不过,她应该好多年都不跳了。” 宋骋和纪文因的同学大多都在那场海啸被永远地埋藏了。整个伯阳中学,从前相熟的同学不足10个。 而娜娜也未曾和她们同校过,宋骋很少听过娜娜提起灾难发生前的事情,所以,纪文因和娜娜从前是认识的吗 宋骋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位追星女孩神通广大,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她还知道什么,可能会知道什么 此刻,宋骋的心底竟无秘密将被揭穿的恐慌,反倒涌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坐在娜娜眼前的少女,漫不经心地继续倚靠在树干上,“这样么。” 娜娜伸手戳了一下宋骋的脸颊,“不要这么敷衍好吗,我还以为你对纪文因的事情有点好奇心呢,毕竟你总在楼梯间——” “长跑的选手快来集合!” 一声哨声响起,随后宋骋站起,无奈地朝着娜娜挥挥手,将号码牌别上胸前,原地简单热身。 “加油啊,宋骋!”娜娜的声音传来。 …… 冲过3000米终点线,宋骋接过应援队递来的毛巾,边擦汗边朝场外走,只想尽快离开。 一道弧线猝然从眼前掠过! 身体本能地做出闪避反应,却被一股力量猛地抱住。惊呼卡在喉咙,还没出口,便已与那人一同滚倒在地。 某个人被宋骋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那人手臂轻轻覆在宋骋的脖颈,清冽的橘子味气泡水气息随着她起伏的胸廓,温热地拂过宋骋的面颊。 很痒,很麻的感觉从心尖扩散至全身。 她…… 和那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只需稍稍颔首,便能触碰到那张柔软白皙的脸庞。 “纪…” 宋骋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的,那个在唇齿间辗转了无数日夜的名字,此刻却像生了锈,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宋骋念不出她的名字。 “没事吧?” 纪文因秀白的脸上沁出细密冷汗,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痛楚的惨白,旋即又恢复了环抱纺珠岛的大海那般平静无波。 三年来,这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裤腿明显蹭破了,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钻进耳朵。 “宋骋!你们怎么样?”急促的脚步声扬起沙砾。 宋骋面色镇定,在娜娜跑到她们眼前的时候,就已经从纪文因的身上翻下来,接着顺手把对方拉了起来。 “哪里砸过来的球?” 宋骋拧着眉往刚刚球飞过来的方向看,那地方早就找不到始作俑者了。 娜娜气愤,瞥了一眼球飞来的方向,“兴许是谁的恶作剧,该死。” 纪文因站在边上,目光沉静地掠过眼前两人,一个清瘦疏离,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另一个活泼可爱,充满朝气,意外地互补。 她视线落在相挽着的胳膊上,短暂地僵硬后,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纪女神!你没事吧!” “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好。” 热心肠的娜娜只是愣了几秒钟,就安排起来,“裤子都刮破了,这伤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多亏了她。 娜娜示意宋骋,宋骋依言倾身,背上陡然一沉,娜娜将纪文因推到了宋骋背上。 她侧头看向娜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帮个忙啦,女神也是帮你挡球才受伤的,我俩这身板,难道要我背?”她凑近宋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背上的人猛地用双手抓住颈间的干毛巾,勒得宋骋脖子一痛。 “抱歉宋同学,刚刚没抓稳。” 纪文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清冷平淡,没有任何可解读的情绪。 若宋骋和娜娜此刻回头,便会看见她那张惯常温柔的脸上笑意完全消失。 宋骋压下翻涌的思绪,对背上的人说,“别再乱动了。” “哦,好的。”她应道。 “纪女神,还真是巧,正好骋子要去医务室值班,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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