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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冲着宋骋使了个眼色,又笑嘻嘻地再次看向纪文因。 宋骋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三人到了医务室,宋骋放下纪文因,随后走进狭小的更衣室,更换衣物,做手清洁消毒。 纪文因坐在帘子后的诊床上,将伤腿架在床沿。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娜娜叽叽喳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娜娜一如既往地发挥着她与人相处的热络天赋,和纪文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人似乎颇为投缘,纪文因的回应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致,一次也没让娜娜的话落在地上。 宋骋能想象门外两人脸上愉悦的神情。 纪文因开心,宋骋便不快。 她用力拉开储物柜,换上白大褂。 娜娜看见宋骋从小房间出来时,察觉到些许异样。 被砸到球后,宋骋就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此刻,她周身散发的冷硬烦躁,比平日的冷淡更甚。 她的视线在宋骋和纪文因之间巡回、停顿。 还真是稀奇。 学部不同,娜娜鲜少有机会与纪文因交谈。 此刻近在咫尺,娜娜看着曾多次在学校表彰大会发言的女孩,抱歉道:“聊得太开心,差点忘了我后面还有项目。骋子,这里就拜托你了。” 她回头朝纪文因俏皮地眨眨眼,抚平微皱的床单,经过宋骋身边时,用气音叮嘱:“帮我好好照顾女神啊。” 说罢,离开了医务室。 那个人肯定也听见了,美丽的面孔上浮现一丝清浅的弧度。 她们默契地不像刚刚搭上话的陌生人。 帮她。 一股无名火窜起,宋骋烦躁地扯上一双橡胶手套,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 空气静谧得可怕,破损的裤子布料和伤处粘连在一起,血腥味盈满鼻尖,伤得并不轻,起码得一周才能结痂。 “需要我脱掉裤子吗?” “……” “不用。” 手指小心地撩起裤脚。布料牵扯下,裤筒里那条修长的小腿裸露出来。 “嘶~” 像是有一根刺猛地扎入太阳穴,宋骋下意识抬眼,撞见她微微蹙眉的脸。 “别动。” 医务室内,宋骋弯下腰,伏在她腿边。蘸了碘伏的棉签头,如羽毛般轻巧又迅速地,一圈圈清理着伤口。 直起身时,才发现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尽管宋骋撤离得很快,却还是敏锐地看到了她耳垂上的孔洞。 没有装点的耳饰,仅仅是两颗肉眼几乎要看不见的孔洞。 纪文因弓着身子倚着墙壁,清理过程似乎并未给她带来多少痛苦,反倒舒适得让她昏昏欲睡。 “你的手不弹贝斯,或许也不算遗憾。”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包扎好了,你可以走了。”看着她眼中泛起的细微波澜,宋骋仓促转身。 “伤口不深,按时消毒换药就行。” “宋…同学,”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例假后,能找你换药吗?” 宋骋没有回头,走到药柜后坐下,摘下手套,抽出一张空白医嘱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列出消毒步骤、频次、注意事项。 “临时救济点有值班的同学。”宋骋把那张医嘱单推向桌边。 纪文因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下床,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不用了。”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了。 药柜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医嘱单孤零零地躺着。几秒后,被揉成一团,砸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纠缠不休的梦 今天在医务室值班的并非只有宋骋一个,她从通讯器里的名单里找到了一起共事的同学。 魏然,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同学,在学部成绩排行表里,宋骋和魏然这两个名字常常挤在一起,在前两名的位置上你追我赶。医学部里,宋骋和魏然是出岛最具可能性的人。 “叮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打进来一通电话。她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我是魏然。” 话筒那头的声音喑哑,环境音嘈杂,不像操场上比赛的声音,更像是东城区边界一贯的轰鸣声,宋骋想起曾在临时安居所见过几回魏然,对他的脸也不算印象深刻,他总是不看人,低头阴着脸走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忽视,可却能给人留下某些特定的印象。 “什么事情?” “宋骋么?” 宋骋“嗯”了一声,回复他。 “我可能没办法过去了,和部员请过假了……”魏然的语气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 “哦,还有什么事情?” 没太在意对方电话的来意,宋骋一手挂着电话线,一边翻看医务室的记录本,核对着新入库的药品和今天支出的清单。 “帮我预留一支止痛剂,可以吗?” 还没等宋骋回复他的请求,他就又道:“我……不能走明账。” 同魏然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他吞吞吐吐的话宋骋没兴趣深想,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违反纪律。 “这是你的事。”她皱了皱眉,说完便听到电话那头抽气的声音,以及一声呼叫。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再也没有声音再传来,宋骋顿觉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没有好心到去管别人的闲事。 她继续低头处理医务室日常的工作,因为没有搭档分担工作,只好加快处理文件的速度,过长的发梢透过白色布料扎在本就酸胀的肩膀上,心里说不清的烦闷愈演愈烈。 一滴水坠落在玻璃柜台上,接着急促地又掉落下两三滴。宋骋向后仰着头,身体出现了轻微战栗。 迅速将书卷合上,把文件归类放入柜子中,今天运动会,医务室也冷清,她背身从柜子里取出几瓶药物,从其中分别拿出一粒,装在纸包里,将这几片药物在清单上标记为日常损耗。 垃圾桶里多了碎裂的药片,几块纱布,和一张废纸,这些东西最后也被扔进处理中心,全部销毁。 回去的路上,娜娜在宋骋的课桌上塞了一个号码牌,背面还写了一串时间。 ——明天放假,记得去啊。 宋骋从书包里取出一条橡皮筋,将过长的短发勉强扎起来,确实得准备一番了,在整个四月再想做什么都要比平时麻烦得多。 从伯阳中学走出去,外面又滴滴哒哒地飘着零星的雨点,一身黑的少年人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雨季终于还是来了,每次到这个节令,都会不眠不休地下雨。 雨丝在东城区边界凝成灰蒙蒙的雾,空气里铁锈与湿腐被放大。顺着湿滑的瓦砾路走进去,听到野猫一般的叫声,流浪猫流浪狗常常在这附近集聚,透过铁丝网看见城区的边界停靠着一辆列车,大大小小的纸箱被工人们搬下来,放在轨道旁边的空地上。 然后,在一处隐蔽的草丛中,宋骋看见了魏然。 魏然蜷缩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里,灰蒙蒙的眼睛半睁着。 怪异极了。 宋骋差点没认出他。 她站在几步开外,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水潭。 她蹲下身,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里面是几片从医务室“损耗”里抠出来的白色药片。 她将药片递给他。 “咽下去。” “宋、宋骋?谢谢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试图抬起胳膊遮住脸。 “一个小时后,雨会越来越大,这里不安全。” 宋骋站起身,撑伞离开,沙砾被踩踏时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类似魏然这样的情况在这几年并不罕见,人们说这是辐射病。 —— 夜,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黑幕沉沉地压在漏雨的屋顶上。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锈蚀的铁皮檐,也敲打着屋内人紧绷的神经。 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暖色里。是阳光,带着温度的、灾难前的阳光,透过老式教室的玻璃窗,在蒙着薄尘的课桌上投下光斑,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 十二岁。灾难是报道里的抽象词汇,死亡是严肃电影里的特殊情节。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坠痛。女孩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压住那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潮涌。 “阿骋?”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她靠过来,细软的马尾扫过手臂,痒痒的。 “你的脸色好白。”她的手指凉凉的,轻轻碰了碰宋骋的额头。 宋骋把头埋得更深,那隐秘的、属于成长的潮汐,第一次汹涌而至。 “不太舒服…”宋骋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侧头看她。 她没有再问,沉默了几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悄悄覆在宋骋紧紧攥着拳头、放在小腹的手上。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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