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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日落漫长且浓烈。 站起来之后,视线高度变了,只要扭头,就能从圆窗那看到海。 悬窗玻璃又厚又黄,虽被擦拭过,但仍有陈年的垢。红红的光透射进来,封尘又黯淡。 像叠了一层透透的、灰灰的玻璃纸。 宗寅掐着他的脖子,真正烦躁时反而没有太多表情。 他声音低而缓,对着凝视自己许久的许婴书:“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但我死不了。”许婴书坦然。 宗寅:“怎么,你天赋异禀,金刚不坏,斧子和雷都劈不死你?” 许婴书:“因为你本来就没打算杀我。” 宗寅挑眉。 “已经五天了,你迟迟不靠岸。是因为根本靠不了岸。”许婴书说:“追截艇早该发现航迹。但你这破船是柴油动力,可你只用帆引风,不开雷达,是为了省电,也怕我搞小动作。你不用无线电,卫星找不到你。你根本不打算与警方起直接冲突,哪来什么把我当人质这一说。” “……” “所以我对你没用。你本来就打算放了我,吓唬我是为了让我安分。你知道我一上岸就会报警,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现在国内有多少人在搜寻我下落。” 听见报警,宗寅眯起眼,“还觉得我会放了你?” “你非得要我挑明了说?” “说。” “你没发现,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问吗。”许婴书说,“我不问你为谁工作,不问你原本打算绑谁,更不会问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除了名字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我不同,我是公众人物,网上搜一搜就能找到我的现居地址、我往来的单位,我的所有行程。” 宗寅看他良久,似乎终于有了点兴趣,“想得挺清楚,”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更加逼近,“说的全是废话。”他似笑非笑:“等曝了身再追捕你,和现在杀了你又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但三天时间不够你琢磨这个事实吗?”许婴书笑得清透,缓缓道,“——你真要杀我,干什么还要费劲把我洗干净。” 宗寅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也不知是对人质还是对自己。 见状,许婴书露出一个讨人厌的笑。 “再忍我两天吧,我就这个性格。你既然没动杀心,就不要总吓唬人。” “你是好绑匪,我是好人质。咱们好好相处。” “再怎么博弈也没个结果,你不如耐心一点。” “我不报警,你也不追杀我。上了岸我们各奔东西。” 他拍了拍宗寅的手。 “这辈子再也不见。” 噬吻 - 许婴书原定将在正月初八出席本届全球电影艺术科学边渡金奖颁奖典礼。 今年将地点定世界浪漫之都:罗曼黎地,在位于首都的国家遗产——箭山歌剧院举办。许婴书是近十年来唯入围提名编剧金像奖的国人,当地主办与文化委员会没有忽略这一点,因此特地将时间选定在春节。布展也灵巧地选用了红金作为主题色。 虽说获奖可能性……确实没有那么那么大,毕竟全世界顶尖的行业内天才都在这,而且许婴书的作品区域局限性很强,并不面向世界。 但他的获邀,对于国内影视媒体行业来说,实则是个人一‘小’步,整体一大步。 为此廖启方已经两天一夜未睡,他身体强健,除了看着有些阴沉不够精神之外,没什么大问题。 此时他和团队还滞留在这间酒店,住在原本的卧房。不找到许婴书不会离开海岸线。 深夜,廖启方还在35楼的套房的会客室与下属探讨:“……和我说最新的进展还是一无所获。婴书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就算是绑架,现在也该有勒索的消息。” 下属:“有当日48个小时内所有的监控记录。对方有备而来,敢在这种地方绑人,必然是十拿九稳。再者……行政层性质特殊,监控数量本就要比其他楼层少很多。”他低声说,“能看的都看了。一帧一帧过的眼。”找准时机,又说,“酒店方高层也忐忑不安,一直想找机会和您,还有张台长见个面。但人确实是在酒店没的,他们说了,绝不会推卸责任。” “我要他们负什么责任?我要的是人。” 廖启方身份性质特殊,归国后接手宏正集团,报业、传媒、有线……前年宏正电影院线获广电总局批准成立,正式开始独立运营。当年年底终止海外合作,全面启用自有“宏正影城”品牌。 一年时间就将路铺得平平展展,直至现在银幕已达145块。廖德名送儿子出去没送错,廖启方在海外确实学到了真经,发展极其迅速,先进前沿。说他是媒体本身并不为过。 可即便拥有如此财源,还有八方助力,想找个人居然能难成这样。他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加大力度搜寻。” “董事长,”人员知道他最愁的就是给总台交代,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将真话憋了出来;“许老师失踪整整十三天了。这么大规模去搜,是鬼也能找出来。一直没有消息,说明人不在岸上,要么已经不在国内了。海域这么大,如果……一直没有消息的话,恐怕。”她深深叹了口气,“而且,现在刚过完年,弄得太紧绷,惹人恐慌啊。” 她意思许婴书遇害应该是早就已经死了。 “您如果没拿定主意。再等两天也行。但颁奖典礼毕竟是面向世界的行业峰会,如果还找不到……到时候,必须得如实相告了。抱歉,我知道您与许老师的感情一直很深。” 廖启方将话听了进去,面无表情地静坐了十来分钟,挥手让她离开。 他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已经不再密集播放许婴书的相关信息。现在还是夜间,只有少数几个台有节目看。新闻和天气正在实时播报海事海况。 此时插播的一条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廖启方拿起遥控器调高了声音,阅读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新闻,微微睁大眼。 “……台风?” 台风逼近太阳海岸。 看着规模大得不可思议,正从北边缓缓旋来。 想必清晨早间新闻播出的时候,气象台主播必定会提醒居民居家避难。 廖启方心中的不安定再一次被放大。 他站了太久,没意识到会客室的门被打开,沐浴后湿漉漉又腾热的香波气味冲散了冷意。 身后伸来一双白皙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廖启方闭着眼,高大的身躯此时看起来无力极了。 他喊:“婴书。” 听见这个名字,身后的人身体动了动,似乎变得更柔软了些。 他察觉到对方的关心,转过身将人搂在怀里,看着那张脸,痴迷轻叹,“婴书,你一定没死,你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那人开口:“我不是许……” 廖启方咬住了他的嘴,吞略一般狠狠噬吻着,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无力,那双手搂着自己的脖子,廖启方将人抱起来,直到分开,两个人喘息不已。 廖启方伸出手,扯紧了对方脖子上的项圈,抹去唇上的水渍和血,死死盯着张因窒息而痛苦的脸,再一次发出疑问。 “你说,许婴书到底在哪儿?” 那人颤抖地抚摸上廖启方粗硬的骨节,许久,露出一个笑。 说:“在你面前。” - 自从醒过来后,绑匪与人质已经在海上相处了整整十天。 说实话,许婴书性格不好。 食物挑剔水也挑剔,控制欲强包容性差,还极其洁癖。 好在他严以律己。 但除了当年留学时作为室友的廖启方,没有人能在同一屋檐下和他一起存活超过三天以上。 他的父母不行,他的文书助理不行,他生病后负责照顾他的一整个医护团队也不行。 宗寅能忍,是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他一般都不忍。恼了就骂,火大就动手,说打就打。许婴书也不客气,手边有什么趁手的武器就往宗寅身上抡。 到最后演变成两个人互殴。 如今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宗寅头上那个‘最初的包’更是三天了才勉强消下去的。他沉闷许久,问许婴书那时候是不是做了击晕他反杀后的打算。 许婴书安抚地说你想多了,结果下一次再起冲突,动手的时候他直接将那把斧子凌空劈了过来。 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甚至不惜撕裂肩膀处的韧带。 那斧子斜斜蹭过宗寅的脑袋,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削下去左脸半块肉。他见状,不敢置信地凝视一脸狠笑的许婴书,目次欲裂。 说什么和谐相处,分明是找机会就下狠手! “想杀我?” 而许婴书拿来回答他的,是一块精准飞来的铝盆,铝盆是破的,有锋利的地方,正砸在额角,连接头皮的地方卷开一小道肉口,鲜血顺着淌下来,溢过了宗寅的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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