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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出府时,阶下已有四人牵马候着,皆短褐束腰,腰悬铜牌,神情肃然。 两名仆从捧着氅衣立在石阶两侧,一个侍女跟在后头,手里一柄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仆从上前替她系好披风,另一人躬身掀起车帘。 李琅上了马车,车夫在辕上坐定,回头问了一句:"娘子,往何处去?" 李琅道:"南市,万通商号。" 车夫应了声"喏",鞭梢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车轮便行。两名随从策马跟在车后,隔着约莫一箭之地。 马车辚辚驶过天街,两旁愈发热闹。六月洛阳,正是一年最喧腾的时节。 波斯胡商牵着骆驼自定鼎门鱼贯而入,驼铃叮当一路,蹄下尘土浮在日头里,似一层薄薄金雾。铁匠铺锤声如雨,胡饼摊面香裹炭火飘了半街。胡姬倚着酒肆,露着半截白臂笑盈盈招呼,笑声与钗上流苏一同晃荡,耀眼生花。蜀中软语、吐蕃汉话、波斯卷舌音,混着洛阳官话,嗡嗡然搅作一团。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人多车挤,再走不动了。 南市乃洛阳三市之首,前身是前朝丰都市,隋末兵燹所毁,太宗朝重建。内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方货殖堆积如山,由此发往西域江浙,终年不绝。通济渠码头在侧,昼夜卸货,从无停歇。福善、永泰诸坊环列,满街商贾,市声如潮。 李琅掀帘下车,便似水滴入江,转瞬被人潮吞没。 最里头铺面最大,门悬“万通瓷庄”黑底金字匾,乃是贺知章笔法——也不知甚么门路。 李琅在门前站了站,见架上瓶罐碗盏青白润泽,一望便知是蜀中官窑的货。 刘掌柜正跟客人絮说瓷盏,忽听门帘一响,抬头瞧见个年轻女子——月白绸衫,通身素净,气度却不凡。她将一枚铜牌往柜台上一搁,叮的一声。 刘掌柜脸色微变,顾不得手中瓷盏,往案上一放,三两步抢到柜台前,拱手道:“贵人里面请。” 两名客人面面相觑,讪讪放下了手里的物件。 刘掌柜引李琅入内间。里头不大,素净雅洁,一张矮榻,前设乌木小几。 李琅除履跪坐,双手搁膝,目不旁视。 刘掌柜偷眼一瞧,心里便有了计较——这通身的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眷。他略一思忖,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茶盘进来,放下一只邛窑青瓷碗,碗中茶汤碧绿,恭敬道:“蜀中蒙山紫笋,官窑贡品,一年只得几十斤。”又躬身道:“东家已在路上,请贵人稍坐。” 李琅端碗不饮。刘掌柜又行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帘子合拢,内间静了下来。 墙角供案上有一尊半尺高的铜弥勒佛,面容圆润,眉目低垂,莲台下压着几枚铜钱,大约是许过愿。蜀中人家多供弥勒,商贾尤甚,大约是为求来世福报、现世平安。 帘子一掀,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鹅蛋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灵动异常。 李琅心头一动——正是昨日马球场看台角落拨算盘那人。青灰短衫换了青碧罗裙,可那双眸子她认得。 那女子行了一礼,低眉垂目,一双眼珠却不安分,偷偷往上瞥了瞥,目光掠过李琅耳畔那对翠羽坠子时顿了一顿——绿得沁人,却泛着一层旧光,像是戴了许多年。她多看了一眼,才缩回目光。 李琅瞧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淡淡的,开口道:"你就是陈万两?" "是。"那女子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叫什么名字?" "民女陈鹿隐。家中行三。" 李琅微微一怔。“鹿隐”——逐鹿不见山,世人只知逐鹿,却忘了山才是根。这名字取得有禅机,不像商贾人家女儿。再看陈鹿隐腰间算盘锃亮,分明是吃饭的家伙。李琅嘴角微微一牵。 陈鹿隐瞥见她嘴角那一丝笑意,心头一紧,只当来者不善,连忙双膝一屈,跪倒在地,颤声道:“贵人在上,民女不过一介商贾,万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声音发颤,膝下的衣料被扯得皱成一团,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慌张。 李琅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放下碗,淡淡道:“不敢?你在皇家马球场外头支案子、设赌局、放贷收息——这也叫不敢?你陈万两的胆子,怕是比那邛窑的窑火还旺几分。” 陈鹿隐跪在地上,眼珠一转,收了慌张模样,低声道:“贵人说的是马球场外那桩事?民女冤枉。” “洛阳马球会,场外押彩者比比皆是,衙门从不曾当过桩案子来办。民女不过替人收收彩头、记记数目,算不得设赌。至于借十贯还十二贯,三分息,比唐律月息四分还低了一分,只说是三日,不过是催人还钱的口风,并无律条不许。衙门书吏自己来下注,民女一个商贾之女,难道还敢赶他们出去?” 她说得句句踩着律法边儿走,定是里外两本账,分明是这行早就做透了。 李琅微微一笑,知她是个明白人,便道:“起来说话。” 陈鹿隐起身,一脸恭顺地垂手立着。 李琅淡淡道:“陈万两,你可知我今日来问什么?” 陈鹿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轻声道:“民女愚钝,不知贵人垂询何事。还请贵人明示。” 李琅见她装得无辜,分明心里门清,却偏要一句一句往外挤,当真是个市井油滑之辈。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青瓷薄胎,釉色如玉,确实是盏好东西。忽然手腕一翻,那茶盏脱手坠地。 哐的一声,瓷片四溅,碧绿茶汤泼了一地,热气蒸腾而起,满室茶香。 李琅稳稳坐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鹿隐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望着满地碎瓷,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这盏……是邛窑出的冰裂纹,官造的上品,一只少说值五十贯……"说着鼻头一酸,眼眶竟真的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贵人您摔旁的不好,偏偏挑了这一只……这一窑统共才烧出三只,碎了便没了……" 她跪在地上,倒比方才认错时诚心百倍。 陈鹿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盯着满地碎瓷片,鼻头一抽一抽的,还伸手去捡了两片,对着光比了比,像是想拼回去又舍不得放下。 李琅垂眼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银子?" 陈鹿隐一怔,扳着指头便算了起来:"架上青瓷七十八件,邛窑官造一十五件,民窑六十三件;底下柜里三十二件老货,约莫四百贯;墙上两幅李昭道的摹本,约莫两百贯。总价……一千二百贯上下。"越算眼神越是清亮,浑忘了方才还心疼那只碎了的盏。 李琅听罢,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了一圈铺子,淡淡道:"值不少。那我今儿全给你砸了,你赔不赔得起?" 陈鹿隐脸色一白,手中那碎瓷片险些脱手。 李琅续道:"你方才跟我算瓷器的账,算得这般清楚。可我问你要事,你半句实话也无。你若还跟我绕弯子——这一千二百贯,今儿便当是我替你交的学费。" 陈鹿隐眼眶微红,沉默片刻,低声道:"贵人请问,鹿隐知无不言。" 李琅道:“既然你觉得跪着说话才踏实,那便跪着说罢。" 陈鹿隐抬眼一瞥,见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心头一紧,沉吟片刻,道:"货的底单,鹿隐手里是有的——益州府衙出的,过州过县都要验核,鹿隐留了一副。" "船上的人呢?"李琅抬起眼来。 "押运八个,领头的是益州老号的掌柜,姓钱,跟了陈家二十年。船工六个,沿江雇的,姓名籍贯都记着。还有两个杂役,益州本地人,专管看货。"陈鹿隐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另外那个——李弘泰,是在益州上的船。说是去洛阳访友,熟人引荐,便捎了一程。" "熟人是谁?" "东市码头的孙牙人,就是接船的那个。" 李琅道:"带我去见他。" 陈鹿隐应了声,道:“还请贵人容我收拾一二,随后便来。” 李琅点了点头。 陈鹿隐起身,却并不往里间去,只歉然一笑,道:“里间窄小,不敢劳贵人久坐。不如贵人先至前厅用茶,待我换件衣裳,便出来相陪。”说着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琅眉头微动,踱至门外,反身伸指挑开一线门帘。 但见陈鹿隐跪于铜佛之前,双手合十,闭目喃喃,声细如蚊,却字字清晰钻入耳中:"天菩萨,我陈鹿隐老老实实做我的放贷生意,怎地就摊上这等要命的勾当?菩萨慈悲,快快送走外头那位女菩萨罢……"说着,当真磕了三个响头,咚咚有声,又伏身默念了两遍,这才起身掀帘出来,面上早已换了一副盈盈笑意:"贵人久等,走吧。" 李琅只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便走。陈鹿隐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朝刘掌柜扬了扬下巴,刘掌柜会意,进内间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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