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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让尘略一思忖,问道:“陛下,此事牵扯淮西藩镇,干系重大,是否要择期召众宰辅重臣入内共议方略?” 皇帝掩下疲惫之色,缓声道:“自然要议。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如今密证尚未梳理齐备,一旦消息扩散,极易惊动淮西吴阳。你们先依议定的章程,处置杜凉残余党羽,下诏为盐州李氏昭雪。待西北局面安定,朕择日开延英大议,召中枢重臣权衡征讨淮西之策。在此之前,案卷一字不可外流。” “臣等遵旨。” 二人从延英殿出来,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末的永安气温渐冷,时不时有秋风穿道而过,寒意骤生。 “林郎中,竟真如你那年说的一样,盐州李氏是被冤枉的,背后也有江湖平卢盟作祟。”范朝愁上心头,不禁感叹。 林让尘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思忖,听到范将军的话,开口否认:“不,不是我说的。” 范朝不免诧异,看到林让尘的脸色不对,忽然想起从灵州回永安的路上,后者好像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林让尘托腮沉思,说得云里雾里:“我发现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行走。” 范朝后背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没太懂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皱眉道:“林郎中,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让尘忽然轻笑出声,从容地往宫外走,说道:“没什么。范将军,我就不与你同行回坊了。想起来,回永安太匆忙,忘了让侍从回府通报,也不知府里有无饭菜可用,我在外面寻觅吃食吧……” 这句话漏洞太多,范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夜黑风高的,他也不想细究。 年轻一辈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在府外用饭罢了。 “行。” 出了宫门,同范将军道别后,林让尘坐上马车。 阿宗真以为是在府外用饭,便在马车外提议道:“郎君,要去羡阳楼用饭吗?奴先让人去订好雅间……” “不,去崔府。”林让尘靠在车壁,眸色晦暗不明,语气故作轻松,“我好久没拜访过先生了,顺道去吃一顿饭。” …… 夜色浸漫崔府后园,西风卷枯叶,铺满青石阶。 崔相身着素绢常袍,独自站在思贻堂外廊。 廊间长案上,几盏灯笼照明,一卷锦绫装裱的御书徐徐展放,纸上“安社稷”三字为先皇当年亲笔飞白。崔相久久垂眸凝视那行墨迹,垂眸深思。 一名老仆轻步踏上回廊,压低语声,打破庭院安静:“阿郎,门外有人投上门状求谒,是林郎中,此刻正在侧门静候,等候阿郎示下。” 崔相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让他过来吧。清走闲杂奴仆,令他们不得靠近后园。” 不多时,林让尘跟随老仆穿过层层柏影,踏上回廊,望见老者独立案前,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先生。” 崔相颔首,平淡道:“想必你是猜到不少了,才会刚从宫中出来,就迫不及待来崔府寻我。” 林让尘开门见山道:“是。在弟子发现‘蛊真人现世’的假传闻有苏锦生的参与后,弟子就怀疑是先生在背后推动一切。” 闻言,崔相没半分被戳破的气恼,而是平静地看向那双眼。 “你怎么发现的?” 林让尘定了定神,镇定道:“李岁聿……是先生把他推到我身边的吧。” 崔相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但面容的淡然就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在想,一座由江湖刺客组成的影阁,怎么敢设于永安城外近郊,在天子眼皮底下行事?除非影阁总阁扎根永安已久,行动得到皇室默许。不知影阁每年所得,又要拿出几成收益上交朝廷、供奉皇家?”林让尘直直看向崔相,笃定道,“能知晓这些,甚至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侍奉三朝的崔相公。先生,弟子有猜错吗?” 崔相言简意赅:“继续。” “李岁聿入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因乱党少主的名头,被官衙通缉,若想过活,只能去寻上不得台面的事去做。青云盟一心向朝廷,容不得他。烟雨盟更不必说,假蛊真人的传闻少不了丐帮的推动,足以见得,烟雨盟和朝廷也有来往,李岁聿也去不得。至于平卢盟,李岁聿也不会依附,藩镇再怎么说也是受制朝廷。若朝廷要人,淮西官衙也会把他交出去。” “江湖三大盟都不能容下他,他只有去寻中立盟派,天机院和藏珍院他都不用想,对比其他,最后的去处只有影阁。在影阁做买卖,获得的奖赏除了生活用度,还能打探西北的情报。” 崔相没有打断他,轻声叹口气。 “就算没有尹在云的顽痹,永安仓案的刺杀单子,你们也会让李岁聿去接吧。”林让尘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替李岁聿感到气愤,“林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而布局是先生提议的。先生那时候同弟子说,我是纯阳命格,用这个布局能防止阴邪侵害,还能防刺客。我当时犹豫了,之后便有好几波刺客来刺杀我。如今想来,应该是先生让影阁刺客来恐吓我,让我早早定下风水阵。” “先生是怎么知晓这个阵法的?”林让尘见他没说话,便自己替他回答,“因为这盘棋后面的棋手不止先生一人。林家有祖辈曾任过钦天监,对风水方位颇为熟悉。还有玄都观的宁初道长,应该也是先生的旧识吧。需要弟子亲自去玄都观问吗?” “不必了。”崔相慢慢开口,“正如你所说。”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林让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怨愤他们连自己也蒙骗,“甚至做了二手准备,就算我不是纯阳命格,先生也向圣上举荐我任御史,沾染正气。” 崔相目光转向那副御书,轻声道:“很早很早,先皇在任时,吴诚就兵变过一次,他擅自出兵攻取临颍、围困许州。先皇下诏削夺他全部官爵,调集十余道大军讨伐。官军接连大败,朝廷无力再战,只能妥协,后来赦免吴诚,归还官爵。那时,朝廷就深受藩镇所害。先皇寿短,明知淮西吴诚不除不行,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便落在了当今圣上的手里。” “那十年,我们受圣上所托,去查淮西平卢盟,便发现了平卢盟要连镇造反的阴谋。而李岁聿的师父西平公早在西北的那些年,就察觉到平卢盟勾结朔方胡蕃的迹象,可苦于无实证,便常去朔方。他明面上是统筹西北军防,私底下是在搜寻证据。但西平公年岁已高,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便去世了。西平公在世前,和盐州李氏交好,朔方节度不敢赌李氏知道多少。西平公去后,李氏一族自然留不得。” 迷雾逐渐散去,林让尘从容镇定的神色顿时松动。他只觉得惊悚,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些事总有人要揭开。”崔相扫了脸色惨白的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在国子学教书那些年,便在挑选能担大任、清风正直之人,而我选中了你,你又正好是纯阳命格,省去不少力气。” 林让尘握紧拳头,难怪他入仕林的那几年,圣上提拔了一大批新贵,原来是在挑选耳目爪牙。 “西平公选中了他。”崔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但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阵法,也是不得已之策,原本只想让你们认识,但杜凉却诬陷他是叛党,逼得他走投无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去影阁,设计你们阴阳相冲、魂魄对调。” 林让尘咬紧牙关,逼问道:“先生,你就不怕弟子杀了他吗?” 崔相笑着反问:“那你现在杀了他吗?” 林让尘沉默良久。 他不仅没杀他,还爱上了他。 “他是个善义之士,你不会杀他。”崔相语速变缓,“不仅如此,当你知道他家族受冤,你也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们当初怎么能保证是李岁聿接的单子呢?如果是别人接这个单子,和他灵魂互换的人就是别人了。 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整个影阁都是崔相管控的,单子就算投给影阁,影阁也会暗箱操作递给李岁聿,在刺杀丐帮帮主时,影阁就下过命令,亲自让李岁聿去刺杀。 他不接,影阁就会下令逼迫李岁聿去做。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心思。 尽管是其他刺客接了,想必那些刺客也会假装刺杀失败,直到李岁聿肯接。 林让尘:“……”这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让尘腹诽完,突然想起自己漏掉一点,或许影阁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让刺客们都瞒住,刺客们应当不知道他是特别的,这样风险太大。毕竟天大的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忽而想到李岁聿解蛊一事。 为什么只有李岁聿能解蛊?难道真的是阴气消散吗?为何他能刚好碰见蛊真人的座下弟子?又为何毒娘子和幽君都愿意帮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尸身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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