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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意无视面前“母亲”脸上浮现的关切神色。
她眼底翻涌的担忧与委屈太过真切,眉眼间的温柔缱绻与记忆里分毫无二,逼真到足以动摇人心。
可我硬生生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转而凝神打量周遭的环境。
脚下的山间小径熟稔到深入骨髓、刻入神魂。
经年累月的行人步履与山间风雨,将青石板打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间钻出细碎的青草,叶尖缀着晨起的露珠,莹莹点点,澄澈透亮。
道路两侧的矮灌木丛枝叶浓绿欲滴,几簇淡紫色野花隐匿其间,随风轻轻摇曳,细碎芬芳。
山间空气清冽湿润,裹挟着泥土的质朴气息、松针的清苦与野草的淡香,丝丝缕缕入鼻,正是我年少时日日踏山修行,最熟悉不过的人间清味。
我抬眸远眺,前方一座不高的山丘安然静立,层林蓊郁,草木繁茂,满目苍翠。
山腰处有一方人工开辟的平整空地,空地中央卧着一块硕大青石,石面平滑规整,依稀还留着浅浅印痕——那是我年少时日日盘膝打坐、吐纳修行,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淡浅却格外清晰。
青石旁矗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遒劲,树皮沟壑纵横、满是岁月斑驳,枝头枝叶层层叠叠、繁茂葱茏,依旧生机盎然。
树下立着一张简陋石桌,搭配两块古朴石凳,其中一方石凳边角残缺一小块,棱角圆润,正是我年少修行不稳,不慎灵力失控冲击崩裂的旧痕,时隔多年,依旧完好留存。
山丘高处,几间简陋木屋隐约掩映在林木之间。
厚密茅草铺就屋顶,粗木搭建的墙体外涂着一层浅黄泥浆,质朴简陋,是年少最熟悉的居所模样。
屋前一条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竹篱低矮整齐,篱间几畦菜地青绿盎然,菜叶随风轻晃,生机灼灼。
再往上,便是一片浓密松林,日光穿透枝叶洒落,松针泛着温润油亮的光泽,林间偶有飞鸟掠枝而过,清鸣声声,空灵悠远,衬得整座山林愈发静谧安然。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山峦,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山势起伏的弧度、草木生长的位置、石屋石阶的布局,甚至空气中浮动的淡淡松脂清香,都与我尘封的年少记忆完美契合,没有半分偏差,逼真到极致。
我缓缓转头,望向小径另一侧。
一条窄路顺着山势向下延伸,尽头处的村落隐在薄晨雾色里,屋舍错落,炊烟袅袅,缓缓升腾,温柔又安宁,复刻了我记忆里所有的烟火模样。
滔天震撼在心底层层迭起。
我从未想过,心魔构筑的幻境,竟能精细到这般地步。
这座山丘,是我修行的起点,是我脱离孤苦、初识大道的最初之地。
昔年我尚且是被捡拾归来的懵懂孤儿,不通修行、不识灵气,是娘亲在此为我开辟修行静地,手把手教我吐纳调息,引气入体。
那些年岁,我朝踏晨露、暮逐斜阳,日日攀山打坐,山中一石一木、一风一息,皆是我年少修行的全部记忆,早已镌刻神魂,难以磨灭。
可这心魔幻境,不止复刻了山河轮廓、屋舍草木的大体模样,连那些无人留意、深埋过往的细碎隐秘,都尽数还原,分毫不差。
我的视线定格在老槐树的树干根部。
那里留着一道浅淡刻痕,是我年少初学写字时,偷偷用小刀凿下的、歪歪扭扭的一个“清”字。
当年稚气未脱,一时贪玩留下印记,本以为会被斥责,可娘亲发现后,只是温柔抚过我的头顶,笑着说这棵树,往后便归我照顾。
此刻,这道年少刻痕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经年风雨将刻痕边缘打磨得温润圆润,却未曾消磨半分痕迹。
就连我当年用力过猛、不慎剥落的一小块树皮缺口,都精准复刻,完美无缺。
心底的震撼瞬间抵达顶峰。
这般藏于岁月深处、唯有我一人知晓的隐秘细节,心魔竟然尽数捕捉、完美还原,无半分错漏。
极致的真实感扑面而来,几乎要裹挟心神,让人甘愿沉溺这场旧日旧梦。
可越是逼真,我心底的警惕与戒备便越是紧绷,寒意悄然漫上四肢百骸。
我与面前的“母亲”保持着疏离的距离,不敢松懈分毫,同时暗自凝神,运转体内功法,欲以灵力稳固心神、勘破幻境。
可就在意念微动、准备催动灵力的刹那,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凝滞。
丹田之内,空空如也。
往日稳固凝实、底蕴深厚的金丹消失无踪,经脉空旷死寂,没有半分灵力流转的温热悸动,宛如一潭沉寂万年的死水。
我下意识催动毕生修行的《碧绿诀》,可无论意念如何催动,体内依旧毫无波澜,连最基础、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无从寻觅。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稚嫩细嫩,指节短小纤细,是全然尚未长开的孩童模样。
再内视自身躯体,骨骼稚嫩绵软,肌理未熟,别说筑基金丹,就连最入门的炼体根基、吐纳法门,都未曾留存半分痕迹。
刹那之间,我想通了一切。
这处秘境不仅逆转了我的身形,将我打回年少模样,更彻底抹除了我多年修行的所有底蕴。
此刻的我,便是最初那个孤苦无依、懵懂无知,刚刚踏入修行之路、全然不懂大道灵气的稚子。
无金丹、无灵力、无修为,一身依仗尽数被剥夺,如同被拔去所有羽翼的飞鸟,赤裸无助,彻底坠入心魔精心织造的温柔囚笼。
我再次抬眸望向四周。
山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林间鸟鸣清脆依旧,晨雾温柔,草木含香,山河静好,岁月安然,眼前的一切温柔得无可挑剔,真实得足以溺毙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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