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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底只剩彻骨的清醒与戒备。
万般美好,皆是虚妄。
章飞临行前那句沉重恳切的“万物皆虚,无人可信”,此刻声声入耳,震彻心神,字字千钧。
我悄然后退半步,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彻底隔绝身侧那个眉眼温柔、满目担忧的“母亲”。
晨光温柔落于她的周身,勾勒出熟悉温暖的轮廓,是我年少无数次依赖的模样,可我此刻半步不敢靠近,半分不敢轻信。
修为尽失,一身依仗皆无,我已然陷入最被动、最凶险的绝境。
心底的警惕绷至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
在这方全然被心魔掌控的虚妄天地里,人情是假,光景是虚,唯一可信的,只剩我心底这一丝未曾沉沦、固守清明的本心。
山间清风依旧温润,草木依旧清香,可我脚下立足之地,却如同万丈深渊边缘、无边沼泽之畔。
步步皆险,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敛尽心神,屏息凝神,寸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前的“母亲”静静立在晨光里,将我满身防备、步步疏离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她眼底浅浅的担忧,顷刻间便被一层浓重的委屈缓缓覆盖。
远山清风拂动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眉眼间落寞受伤的神色。
她眉头轻蹙,柔软的唇瓣紧紧抿起,整张清丽温婉的脸庞,都透着一种被至亲孩子无端疏远后的酸涩与茫然。
她没有上前逼迫,也没有出声质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柔软温润,却裹着藏不住的酸涩与小心翼翼,轻轻落在风里:“清儿,为何如此防备我?莫不是还在埋怨为娘忘记了你的生日?”
这一句话轻柔落地,却像一根细密的银针,精准穿透我层层紧绷的戒备,狠狠刺进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过往深处。
我身形猛地一滞,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僵住,脑海轰然一响,无数被岁月尘封、被我刻意搁置的细碎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说话的语气、惯有的温柔用词,乃至尾音里那一丝怯生生的试探与迁就,都与我记忆里真正的娘亲别无二致,逼真到让人心头发颤。
我定定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委屈与落寞,心口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酸胀绵软,密密麻麻的钝感缓缓蔓延四肢百骸,让我一时恍惚,几乎要分不清虚实真假。
她说的这件事,并非幻境捏造的虚妄,而是真实发生在我年少修行岁月里的旧事,是我藏在心底许多年的细碎执念。
我本是山下无人过问的孤儿,流离漂泊,无依无靠,是娘亲偶然将我捡拾而归,从此待我如亲生孩子,倾尽温柔呵护。
她见我身世飘零,无生辰可寻,便执意将捡到我的那一日,定为我真正的生辰。
年年岁岁,从无间断。
每到这一天,她总会提前备好清甜灵果、软糯糕点,亲手为我缝制崭新的布衣。
那时的我尚且懵懂无知,不懂修仙大道的艰深,不懂岁月流转的无常,只知道每一年的这一天,娘亲会格外温柔,会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用她温暖丰盈的身子将我圈住,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清儿又长大一岁了。”
那样的温柔安稳,是我孤苦童年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暖意与光亮。
可唯独那一年,岁岁如常的温柔,骤然缺席。
那是我跟随她修行吐纳的第二个年头,娘亲恰逢机缘临门,得以冲击元婴境界。
为稳固道心、顺利破境,她闭关整整一月。
临行前,她将我妥善安置在山腰木屋,细细叮嘱我按时吐纳调息,不可肆意乱跑,字字皆是牵挂。
彼时的我年纪尚幼,心性稚嫩顽劣,不懂修行闭关的凶险与不易,只懵懂觉得,最亲的娘亲突然消失不见,连日日相伴的温暖也尽数消散。
漫长的闭关岁月里,我日日清晨爬上木屋后的山坡,遥遥望着那座紧闭的闭关洞府,从朝露初升等到夕阳西沉,心底一半是殷切的期盼,一半是无人诉说的幽怨。
终于等到生辰那日,我早早起身,仔细洗净满身尘土,端端正正坐在石桌旁,亲手采来几颗鲜红野果摆于案上,满心欢喜地静静等候。
我以为这一日一如往年,娘亲定会如期出关,带着灵果糕点,带着温柔笑意,唤我一声清儿。
可希望从清晨熬到正午,又从正午耗至落日西山,洞府石门始终紧闭死寂,无半分灵力波动,更无那道熟悉温柔的身影。
孩童的欢喜与期盼,一点点被漫长的等待磨尽,最后只剩下满心酸涩委屈。
我伏在冰凉的石桌上,肩头微微颤抖,终究忍不住放声大哭,温热的泪水浸透大片衣袖,湿凉黏腻贴在肌肤上,是我从未有过的落寞与难过。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在生辰之日,等不到唯一疼我的娘亲。
整整三日,我日日怅然守候,心绪低落。
三日后,沉寂的洞府终于传来灵力震荡,石门缓缓开启。
娘亲踏光而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元婴灵光,气息沉稳浩荡,境界大成,周身皆是破境后的通透与强大。
可她抬眸望见我的那一刻,眼底突破的欣喜骤然褪去,尽数化作浓烈的心疼与愧疚。
我双眼红肿不堪,衣衫脏乱憔悴,几日积攒的委屈尽数爆发。
她快步上前,俯身蹲低,温热的掌心轻轻捧住我满是泪痕的脸颊,温柔触感一如既往。
我彼时又哭又闹,不顾一切伸手用力推着她的肩膀,哽咽着一遍遍控诉:“娘亲不要我了……清儿的生日都被娘亲忘了……”
字字任性,句句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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