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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静默片刻,天子开口:“卿三载抚治应天,肃贪整吏、厘盐靖海、安民固疆,诸般政绩,吏部、都察院皆有奏报。今日面朕,可据实细说三年施政本末。”
秦浩然伏身叩首:“臣奉陛下圣恩,出抚应天...”
待秦浩然奏事落定,天奉帝开口为此番廷议一锤定音:
“秦浩然镇守江南三载,恭谨奉职,勤勉治事。先是大刀阔斧涤荡地方沿袭百年的陋弊积蠹,又兴实务、惠民生,凡地方要务皆用心擘画,大小公务无不亲自督察办理,从未辜负朝廷委以封疆的重托。此番吏部会同都察院开展大计考核,评定公允客观,甚合朕的心意。
此番朝事,到此为止。”
御案一声朱谕落下,内侍高声传唱:“退朝——”
众人散去之时,一名内侍趋前,低声传谕,示意秦浩然留步。不少官员,皆暗中侧目。
他们看得明白,朝堂之上的夸赞只是体面,真正的朝堂布局,从来都不在众目睽睽的朝会之上,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宫独对之中。
陛下特意留他未起,已然预示着另有密谕。
内侍在前导引,穿行重重殿宇,最终引至文华殿偏殿候旨。
待到宣准入内,秦浩然行礼后,垂首恭候圣上垂询。
嘉靖安坐御榻之上,开口询问:
“方才外廷朝会,朕褒奖你的功绩,包容行事中的缺憾,皆是说与殿外百官观瞻。
此间并无外人在场,你不必心存顾忌,据实作答便可。你巡抚江南三载,究竟办妥了哪些实务?又有哪些根深弊患,不敢彻查根除?”
秦浩然垂首拱手:“回陛下。三年任内,臣敢做。且做成的,无非三事,理财,固税,安边。”
“两淮盐政,积弊在勋贵私引,盐商垄断,官吏通贪。臣不避权贵,一刀切私引、清贪吏、定新规、核税额,斩私门之利,归国库之公。此事不涉朝堂派系,不拆文官格局,只裁贪弊,故臣做得成、坐得稳、收效实。
东南海务,积弊在豪强走私、官商偷税、口岸失控。臣重整市舶司,严勘船只,厘清商户,杜绝私通外洋,将隐匿税源尽数归公。税源稳,军需足,地方安,无人能公然非议。
军务海防,积弊在卫所空额、军纪废弛、海匪横行。臣清核兵籍,裁汰冗弱,精练精锐,肃清近海匪患,江防海疆三载无虞,百姓得安。
此三事,臣尽力,亦已成事。”
天奉帝没接话。就那么听着,等着,像在等秦浩然把后头那半截真心话自己吐出来。
秦浩然说到这儿,自己也顿了一下。他这人向来不爱把话说到十分满,可今日既然开了这个头,便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可臣说到底,也有够不着的地方。江南士族那层根子,臣碰了,但没碰透,也没敢碰到底。”
不是不想,是眼下这个位子,这个时势,都不够。
“江南大族、乡绅士族、两淮盐商,百年联姻、世代勾连,外结州县胥吏把持地方,内联朝堂文官庇护私弊。
他们兼并良田、偷税诡寄、规避徭役、垄断市井,把持地方舆论、操控乡评清议,一旦有人触碰其核心私利,便群起而攻之,合力而谤之。”
“今日文官之中,大半出身江南门第,或为科举同年,或为乡党宗亲。
彼此援引,上下勾连,层层包庇,早已盘根错节。历任江南巡抚,非不察也,非不能也,实不敢也。
一旦深究彻查,必牵动半壁朝堂,引来满朝哗然,轻则谤议四起、仕途尽毁,重则地方震荡,罪名落定,反被扣一顶‘祸乱朝纲’的帽子。于是人人避重就轻,年年敷衍了事,只敢做些表面文章,无人敢动其根本。”
“臣三年施政,仅能束其枝叶,敛其张狂,打压嚣张劣绅,肃清表层贪弊,却不敢一举倾覆士族根基。非臣畏难,是孤臣难敌群党。此是臣之局限,亦是江南积弊无解之常态。”
一番话,将历代督抚的隐忍,自身的处境,朝堂的困局尽数道破。
天奉帝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认可,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与算计,继续开口:
“你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朕不患朝中无循吏,患无敢破局之臣。昔人云:‘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朕要的,不是守成之辈,是敢替朕开山凿路之臣。
满朝文武,各有其私。勋贵重世爵,士族恋门楣,文官倚乡党,盐商固其利。
皆有根可绊,有绳可系。《尚书》有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你所能持者,不过忠清二字,所可谋者,不过社稷与苍生。这正是你不可替之处,也是朕信你之由。”
秦浩然深深躬身叩拜:“臣谨遵圣谕。”
而后顺势呈报自己在江南数年查实的实情:
“臣在江南三年,核验过应天、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五府的鱼鳞图册与实征册,与天奉初年的旧档逐县比对,发现仅这五府,自天奉元年至今,民户自耕田减少两成。这些田产并未荒废,而是通过‘投献’‘寄庄’等名目,改入了勋贵、寺观、士绅名下。
所谓‘投献’,是自耕农将田产‘主动’挂到勋贵名下,以逃避官府徭役和赋税。
但挂靠之后,田产便不再归原主所有,农户只能以佃户身份继续耕种,承受远比原额赋税更重的私租。所谓‘寄庄’,则是士绅豪强直接在官府鱼鳞册上以他人名义登记田产,实际占有却不缴税。”
“如此说来,举国赖以核定田赋、管束田土的鱼鳞图册,早已被地方篡改掏空,成了摆在户部库房里一张无用的废纸?”
“鱼鳞册制式尚存,所载田土户籍却早已与实地实情两相脱节。府库税簿、在册田亩、实征钱粮、在编户口处处存有巨大亏额,且历年愈发悬殊。地方官吏只求足额上缴定额,本就无心勘改账册中的虚假记录。”
“朕观你在江南任上,剿寇、整盐、通海诸事,皆是为朝廷开源裕赋。可开源之外,更需节流、正本。你方才所言弊病,病根皆在田亩失核、税基溃损。你既有实地察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秦浩然躬身从容回奏:
“臣愚以为,土地兼并之弊,积弊日久,非朝夕之过,亦非朝夕可除。
古语有云,治积弊者不可骤更,理沉疴者不可峻攻。
臣不敢建言激进更张,若贸然尽核天下田亩、仓促改制清丈,非但触动朝野勋绅根基,激起四方变乱,更恐政令难继,徒增朝堂纷扰,地方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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