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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起身拱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曌面前的舆图上。朔州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压着武懿宗洋洋洒洒的请安折子。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臣还有一言。” 武曌抬眼看她,“说。” “二十万兵马不是儿戏。”望舒的声音沉静而笃定,“武懿宗不通兵法,到了朔州五日按兵不动,不知该往哪里走。如今他大军驻扎的位置、兵力分布、粮草储备,突厥的斥候恐怕比他自己的斥候摸得还清楚。他越是急于立功,越容易露出破绽。臣敢问陛下,若突厥趁他冒进之时设伏,二十万人能回来多少?”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婉儿的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望舒继续说道:“臣与武承嗣有隙,满朝皆知,臣今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争权,臣管着户部,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军饷,都是从天下百姓的赋税里克扣出来的。臣不忍心看着这些钱粮白白填进一个无底洞里,一将无能害死三军,不忍心看着那二十万将士送命。” 武曌没有动怒,靠在凭几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以为朕不知道他是草包?” 武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舆图上朔州的那个红圈上。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已经不见了。 “婉儿,拟旨。八百里加急,召武懿宗即刻回京。北征主帅由娄师德接任,张仁愿副之,所有兵马归娄师德节制。” 婉儿提笔蘸墨,旨意拟好,武曌亲自验过,加盖玉玺,交由内侍连夜发出。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武曌靠在凭几上,像是承认了什么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望着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望舒。 “望舒,你说得对,社稷安危,重于颜面。武家的面子,不值那二十万条人命。” 她摆了摆手,示意望舒可以退下了。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秦昀还在等她,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便看见宫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秦昀站在马车旁边,笔直如松,目光一直盯着宫门的方向。 直到看见她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他握刀的手才松了几分,大步迎上前去。 “怎么这么久?” 望舒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秦昀没有再问,替她掀开车帘,等她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马蹄声在深夜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朝秦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望舒才将那几封书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秦昀听着听着,脸色便沉了下来。 “伪造你的私印、你的笔迹,勾结吐蕃,还跟边防图挂上了钩,这是要灭你满门的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音底下压着滔天怒意,“若不是这次翻出来,等武懿宗在前线出了事,这些信再被人无意中发现,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武家若想找回面子,推卸责任,必然会咬死狄望舒,把锅全部甩给她。 “所以太平是我的福星。”望舒靠在软榻上,“她的家贼偷了她的嫁妆,金吾卫掘地三尺找珍宝,结果把驿站地砖下的东西翻出来了。这些人设计,一环扣一环,偏偏在最不可能的一环上断了。” 人连事后查清,把锅甩给武承嗣都想好了,礼部的人必会皆上书,这人把书信提前写好,如果那时真的发生了,她必会与武承嗣不死不休。 在贼人的谋划中,她与武承嗣必定要死一个,最好双死。 秦昀正气着呢,“你别打岔,现在说的是有人要灭你的满门,不光是你,是你们狄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带着我秦家也要一起抄。谁干的,你心里有数了吗?” “还在查,笔迹、私印、边防图、驿站交接记录,陛下给了我密旨,让我暗中查办。”她说着又看了秦昀一眼,“这件事暂时不能惊动太多人,我需要你帮我。” 秦昀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刀山火海,我都在你前面。” 次日清晨,望舒用过早饭后便出了门,她让马车直接驶向了洛阳县廨。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马车驶来,认出是昨日来过的那位宰相大人,连忙跑进去通报。洛阳长史一路小跑着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弯腰行礼,望舒便摆了摆手。 “不必拘礼,本官来找苏无名。” 长史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朝偏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苏无名从偏房里出来,看见望舒站在院子里,微微怔了怔,走上前来行礼。 “苏无名,本官身边缺一个属官,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无名抬起头,还有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先别管大人想干什么,他先抱上大腿再说,他深深一揖到底。“下官愿意。” 长史站在一旁,看看苏无名又看看望舒,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苏无名要是上去了,他也多了层人脉。 宰相亲自来他这破县廨里挑人,这是多大的体面。他连忙上前凑了两句热闹,又亲自送两人出了巷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乐颠颠地回衙门去了。 望舒带着苏无名直接去了大理寺。 苏无名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路上没有多问一句,主要是宰相大人脸色不好,怎么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理寺的偏厅里光线昏暗,望舒让人把前几日从北邙山抓回来的那十几个胡人押上来。 案子虽已移交给大理寺审理,但望舒手里有武曌的密旨,大理寺卿亲自将案卷调了出来,又命人将几个领头的胡人押到偏厅供她讯问。 望舒坐在主位上,苏无名侍立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笔墨,准备记录口供。 为首的胡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满脸络腮胡,被押进来时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跪在堂下,低着头,目光躲闪,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望舒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刺要害。 “你们在公主府的内应是谁?” 络腮胡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内应,是他们自己翻墙进去的。 望舒哼了一声,“你们在公主府偷了大半年,锁没坏,窗没撬,钥匙没丢,每次进出都把锦盒里的东西换成稻草,连入库记录都看不出破绽。你们若是有翻墙撬锁的本事,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络腮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还想狡辩,但对上望舒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干脆不说话,望舒见他油盐不进,继续说道,“你们内应是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刘,在公主府待了十几年,专管库房的钥匙。你们应该有他的罪证,捏住了把柄,还欠了不少钱,让他帮你们偷东西抵债。每次他趁巡视库房的时候,把珍宝藏在袖子里带出来,交给你们的人。再把空盒子用稻草填上,原样放回去。钥匙是他偷配的,库房的巡查也是他提前通风报信,所以你们每次都能避开巡逻。” “你们的主子是谁?” 络腮胡见她将姓刘的说出来,这条线上瞒不住了,就道,“大人,小的们只是偷东西,没有主子。我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看公主府富贵,就动了贪念。” 望舒冷眼看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用刑!” 火盆里烧着炭,火光将墙上挂着的铁镣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分不清是来自那些刑具还是来自之前留在这里的人。 望舒坐在刑房一侧的木椅上,苏无名侍立在旁,望舒的身体微微后靠,她在等。 审讯这种事,急不得。 审讯是心理博弈,是疲劳战术,但归根结底都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本官再问你一遍。”望舒声音在这幽暗封闭的刑房里格外清晰,“你们主子的名字,说出来,本官保你这条命。” 络腮胡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歪着头看着望舒,目光里带了几分嘲弄。他犯的是死罪,偷公主府的珍宝是死,替人收集军情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说与不说没什么分别。 “要杀就杀,少废话。” 狱丞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络腮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舔了舔嘴角的血,反而笑了一声。 “就这?” 望舒气笑了,“上刑!” 络腮胡跪在刑房正中的青石地面上,双手被铁链吊在刑架横梁上,肩膀被拉扯得微微脱臼,脸上的汗水顺着胡须往下淌。他身后的几个同伙被铁链拴在墙角的铁环上,有的垂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听着像是胡人的祈祷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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