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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丞站在火盆旁,手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头在炭火里烧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亮橘色,热气蒸腾得火光都在扭曲。 他看了望舒一眼,望舒微微点了下头。狱丞将烙铁从火盆里抽出来,走到络腮胡面前,将烙铁停在离他面颊不到两寸的地方。 热气灼得络腮胡本能地往后仰头,铁链哗啦作响,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你们的上线是谁?”狱丞问道。 络腮胡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 烙铁按上了他的肩胛骨。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着白烟腾起来,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刑房。 络腮胡惨嚎了一声,浑身痉挛,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整个人几乎要从刑架上滑下去。 “你们的主子是谁?谁派你们来洛阳的?” 络腮胡喘着粗气,咬着牙,还是不说话。狱丞又问了两遍,他依旧不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狱丞,又越过狱丞瞪着坐在木椅上的望舒。 狱丞将烙铁重新塞进火盆里,转身从墙上取下了皮鞭。 那皮鞭是三股牛皮绞成的,鞭梢浸过盐水,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他抡起鞭子抽下去,一鞭接着一鞭,刑房里只有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络腮胡压抑不住的闷哼。 他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就是不开口。 望舒摆了摆手,狱丞停了鞭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络腮胡面前。 他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肩上的烙伤还在冒着细烟。 他仰着头看她,目光里是亡命之徒特有的凶狠,像是在说你尽管打,打死我也不会说。 望舒没有被他这副硬骨头吓退。 她低头看着他,“你不开口,本官也不急。本官有的是时间。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开审,他不会替你们扛,你也不会替他扛。”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缩成一团的胡人,又转回来看着络腮胡,“你不说,他们也会说。等他们先说了,你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大理寺一般怎么处置来着?” 她最后一句话是问狱丞的。 狱丞心领神会,将皮鞭往刑架上一挂,向她拱了拱手,又冷眼看向这几个胡人,“回大人,按律,通敌叛国者凌迟,从犯绞。若肯招供首恶,可按自首减等。”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墙角的几个胡人听到这段对话,本就恐惧的表情更加绷不住了。 一个年纪较轻的胡人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摊从络腮胡肩上淌下来的血,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另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胡人闭着眼睛,嘴里念经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抖。 望舒将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转身走回木椅前坐下,没有再问络腮胡一句话。 络腮胡身后跪着的几个胡人已经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了。 他们被铁链拴着,不能说话,但目光里的恐慌是藏不住的。 望舒看在眼里,“若是抵死不招,大理寺有的是办法撬开嘴,你们自己掂量。” 狱丞配合地将火盆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在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又迅速熄灭。 那个年纪较轻的胡人最先撑不住了。他跪在最后面,抖得厉害,铁链被他抖得哗啦作响。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声音发颤:“大人!我招!我说!我说——” 络腮胡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你敢!” 年轻胡人被他一喝,又缩了回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压过了对同伙的忌惮。望舒看了狱丞一眼,狱丞心领神会,上前将络腮胡拖到一旁,用布条勒住了他的嘴,然后将那个年轻胡人拖到了前面。 “你说。”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话家常,“说清楚了,本官替你减罪。说漏了,你便与那烙铁做伴。” 年轻胡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渐渐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波云诡谲(六)她身边果真 年轻胡人跪在地上,铁链在他脚踝上磨出了血痕,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胡须还没长硬,稀稀拉拉地贴在下巴上。 络腮胡在身后被布条勒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但年轻胡人已经顾不得他了,死归死,凌迟就太可怕了。 “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不是什么专业的探子,我们原本是在长安做生意的商人,往来于丝绸之路,贩卖丝绸、茶叶和香料。我们有正经的过所,每次进出关隘都有官府的签押,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苏无名抬头看了望舒一眼,有通关文牒的胡商,丝绸之路上的胡商往来于长安与西域之间,沿途经过无数关隘,熟悉地形,通晓语言,又有合法身份作掩护,确实是最理想的探子人选。 “继续。” 年轻胡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在长安做了十几年生意,攒下了不少积蓄,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突厥王那边找到了我们,说我们的家人都在草原上,若是不替他办事,就杀了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铁链随着他擦眼泪的动作哗啦作响。“我们没办法,只能答应。突厥王让我们在长安打探消息,主要是一些表面的情报,我们只需要在每次出城贩货的时候,把打探到的消息交给指定的接头人,再由接头人传回草原。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没有人发现,我们也渐渐麻木了,觉得就这样混下去,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出事。” 苏无名皱起了眉头。 年轻胡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可半年前,朝廷要打仗了。上头要我们转道来洛阳,说洛阳能打探到的情报比长安更多。我们不敢违抗,收拾了货物便到了洛阳。到了洛阳之后,上头给了我们一堆东西,有公主府管事太监的把柄,那人当年趁着去边关采买的时候私吞了大笔银两,证据全在突厥手里。我们找上门去,他怕事情败露,什么都愿意替我们做。” 络腮胡的呜咽声更大了,但没有人理会他。 望舒看着他,“然后呢?你们到了洛阳之后,做了什么?” 年轻胡人想起珠宝,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本来该打探情报的,可我们看了公主府的库房,就再也管不住自己了。公主不爱管这些俗事,库房里的珍宝堆积如山,管事太监又说只要做得隐蔽就不会被发现。我们想着,突厥王要的情报我们照样给,偷点东西也不耽误正事,反正公主不缺这点东西。”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眼泪,“一开始只是拿几件小东西,珍珠、玉佩、金簪,塞在货担里带出去,卖给南市上收旧货的波斯商人。没人发现。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连紫檀观音像都敢往外搬。在胡人眼里,观音像没什么了不起,但在洛阳城里,那是值大价钱的。管事太监说那尊观音像是陛下赐的,少府监有存档,不能动。我没听他的,硬是搬走了。” 苏无名笔下一顿,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财误事啊。 “那几个月我们偷了多少钱,自己都记不清了。”年轻胡人低下头,嘴唇翕动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那些钱让我忘了突厥王,忘了所有的害怕。我只想把公主府的库房搬空,然后带着这些钱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买一片田,盖一栋房子,让我的妻儿过上好日子。” 望舒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东窗事发。”年轻胡人头低了下去,“太平公主报了官,满城都在查,我们缩在客栈,连门都不敢出。就在这时候,有人找到了我们,让我们去驿站拿几封藏好的信件,然后带着那些信回草原。说那些信里是军情,比我们在洛阳打探到的所有情报都值钱。只要把信送到草原,突厥王就会赏赐我们,让我们当官,给我们封地。” 他抬起头,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可我舍不得那些珠宝。我们已经偷了那么多了,藏在棺材里一路运到北邙山,只要埋好了,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谁也不知道。我跟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珠宝比信值钱,先藏珠宝,再取信。等珠宝埋好了再去驿站拿信也不迟。可我们刚在北邙山埋了棺材,还没等下山,就被抓了。” 他抽泣,“珠宝没了,信也没拿到,两头都空了,我什么都没了。” 望舒:…… 原来太平只记大件,小件被偷了也不知道吗?人家都卖那么多次了。 她人傻钱多的殿下,不过幸好太平的珠宝够值钱,让这些人露了马脚,又贪财藏宝,误了信件。 苏无名将供词记完,抬起眼看了看望舒。这个案子从偷窃演变为探子,每一层剥开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还有那些信件,如果是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那他跟着查案,一不小心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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