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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攸暨在千乘郡王府里,他昨夜独宿书房,晨起才得了玄武门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太平公主昨夜入宫后便没回府,现住在甘露殿西侧的暖阁里,秦昀的新军接了玄武门防务,金吾卫只守皇城正门,插不上手。 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眼底的阴沉藏不住。他娶太平才几个月,太平住进宫里,他连消息都是从下人口中得的。 武三思的帖子递进来时,武攸暨正打算进宫,两人在郡王府门口碰了头。武三思从马上下来,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走,一起进宫,问问陛下,这朝堂还认不认咱们武家的人。” 两人进宫时,甘露殿外的内侍进去通报,婉儿出来引他们入殿。武曌靠在软榻上,今日精神尚可,宫女端了茶来,退到一旁。 武三思与武攸暨行过礼,武曌抬了抬手,“坐吧。” 武三思在下首坐了,武攸暨坐在他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武三思先开口,“陛下,昨夜之事,臣今早才得消息。臣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臣手里,却连个风声都没听到。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武曌看了他一眼,“你失什么职?张柬之调的是羽林军,走的是玄武门。羽林军不归你管,玄武门在新军手里,也不归你管。你掌的是皇城正门,昨夜没放一个叛军进来,这就是你的功劳。” 武三思一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攸暨这时开口,“陛下,臣昨夜在府中,今早才知玄武门之事,公主殿下可还好,要不要回府休息?” 武曌看着他,目光淡了些,“太平怀着身子,昨夜被刀兵惊了,太医说须静养。她住在宫里,是朕的意思,等胎象稳了再回府。你急什么?” 武三思见状,压低声音,“陛下让狄望舒总摄朝政,臣心里不安,狄望舒是能臣,可她终究是外姓,陛下让她揽尽朝纲,大权在握,万一将来……” 他顿了顿,看了武曌一眼,“万一将来她生了异心,到那时候,大权旁落,李武两家,可都成了砧板上的肉。” 武曌这几日心烦,不想搭理他们,“行了,出去,让朕安生几日。” 武三思与武攸暨从甘露殿出来,走在宫道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宫门外,武攸暨翻身上马,朝武三思拱了拱手,径自往郡王府去了。 武三思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玄武门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也翻身上马,可走了一半,他忽然勒住缰绳。 跟在他身后的崔存礼凑上来,“大王,怎么了?” 武三思坐在马上,眯着眼想了想,方才在甘露殿里,姑母那几句话,他听明白了,狄望舒动不得,太平也动不得,陛下把权交给狄望舒,就是要把太平的路铺稳。他若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递话、使绊子,那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跟太平过不去,跟狄望舒过不去。 三头都过不去,那他武三思还活不活了? 武三思说干就干,他回府换了身簇新的紫袍,让人开了库房,挑了一对白玉璧、几匹蜀锦、一匣子南海珍珠、四根上等山参,装了满满两抬礼盒。 他重新翻检,从柜中取出一只檀木匣,里头是几卷拓片,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还有一轴阎立本的《步辇图》。这两样是武三思当年从内府里求来的,一直当宝贝拱着。 他也是出血本了。 午后,武三思的礼车到了安宅门口。 门房进去通报时,望舒刚从吏部回来,换了家常衣裳,正在东厢看蘅儿读书。沈浪把帖子递进来,她接过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武三思?” 沈浪低声道,“说是来拜访大人,带了重礼,两抬礼盒。” 望舒把帖子搁在案上,想了想,笑了,武三思这个人,风往哪吹他往哪倒,脸皮比城墙还厚。 “让他进来。” 武三思进了安宅,绕过照壁,穿过游廊,到了中庭,他抬头望了望拱券间的琉璃窗,日光从高处斜下来,照得满庭亮堂,他啧啧了两声,“狄相这宅子,这么多年了,依旧是洛阳城里独一份。” 望舒从东厢出来,站在廊下,武三思忙上前几步,拱手一揖,“狄相,冒昧登门,打扰了。” 望舒还了一礼,“梁王客气,请。” 两人进了前院正堂,分宾主落座,盈盈端了茶来。武三思先寒暄了几句,绕了一圈,才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望舒,”武三思端起茶盏,笑得热络,“今日我去宫里见了陛下,陛下说太平公主将来上位,李武两家要相互扶持。我回来想了想,这话在理。我武三思是个粗人,朝里的事,比不上狄相通达,可我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谁在替朝廷办事,谁在替陛下分忧。”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狄相总摄朝政,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往后清丈、税法、朝里的事,狄相若有用得上我武三思的地方,只管开口。金吾卫那边,宫城防务,但凡狄相有安排,我无不从命。” 望舒端着茶,慢慢饮了一口,听他说完才道,“梁王有心了。” 武三思见她态度不冷不热,凑过来,“望舒,我这个人说话直,昨夜的事,我今早才知道,心里确实不痛快,但事急从权的道理还是知的,以后有这种大事,倒也不必瞒着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我还会坑你吗?” 望舒看了他一眼,他会不会心里没数吗?他自己都说不准明天往哪站吧? “梁王是武家在朝中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公主与我也很看重梁王。” 武三思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几分,“狄相这话,我记下了。往后太平公主的事,就是我武三思的事。狄相的事,也是我武三思的事。” 望舒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梁王今日带的礼,太贵重了,我不好收。” 武三思忙摆手,“狄相别推,就是些土仪,不值几个钱。那王羲之的字,阎立本的画,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狄相是识货的人,放你案头,比放我库房里强。” 望舒被这两个名字震住了,那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秦昀今日将新军的防务与武曌派来的禁军做了交接,玄武门内外换回了金吾卫的人,秦昀亲自盯着换防,确认无误后,才将鱼符交还给宫中来使。 新军撤回城西大营,他独自打马回安宅,进门时,盈盈正指挥人把武三思送来的礼盒往库房搬,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将军回来了。” 秦昀看了一眼那两只抬盒,“武三思来过了?” 盈盈低声道,“午后来的,送了两抬礼,还有一匣子字画,大人收了。” 秦昀嗯了一声,没多问,先去偏间冲了澡,换了家常衣裳,才往东厢去。望舒正坐在案前看折子,蘅儿在旁边抄书,见他进来,蘅儿站起来行了一礼,“父亲。” 秦昀摸了摸她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母亲在核折子,我在旁边写的。” 秦昀让她继续,自己在望舒对面坐下。望舒搁下笔,抬头看他,“交接完了?” “完了,鱼符还了,新军回营了,玄武门换回金吾卫的人。武三思那边没出幺蛾子,他派去接管的人规规矩矩的,没多问一句。” 望舒点了点头,“他今日来过了,送了两抬礼,还有王羲之和阎立本的东西。” 秦昀眉头微挑,“他倒是肯下本。” “他掌着金吾卫,昨夜的事被蒙在鼓里,心里不踏实。” 秦昀笑了笑,“武三思这个人,你给他三分脸,他就敢顺杆爬。你给他准话,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望舒也笑了,“让他睡吧,洛阳城里多一个睡觉踏实的,总比多一个睡不着到处乱窜的强。” 甘露殿西暖阁里,太平正靠在榻上,面前摆着几碟酸梅、一碟蜜饯金橘、一盏温着的红枣汤。 她怀这一胎,反应比前四胎都重,晨起吐得厉害,午后也时常犯恶心,太医来看过几回,只说脉象平稳,没有大碍,让她放宽心。 武曌进来时,太平正闭着眼歇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要起身,被武曌按住了肩,“躺着,别动。” 武曌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今日可好些?” 太平摇了摇头,“还是吐,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的药也不见效。母亲,我前四个孩子,都没这一胎难受。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不是我与武攸暨血脉太近了,孩子相冲?” 武曌眉头一皱,“瞎想什么?太医都说了,是正常现象,你如今三十好几了,这一胎比前几胎吃力,是年纪的缘故,跟血脉有什么关系?武攸暨是你表弟,可你们又不是同宗同姓,哪来的相冲?” 太平没说话,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武曌看着她,语气缓下来,“太平,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先把孩子养好,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有朕在,有望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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