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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修理厂的老板陈二狗还打过招呼——那个小子跟他改名前的名字一样,都叫二狗,所以对他有些印象,当时还给那小子丢了只烟。
他爸是杀猪的,没上完初中就被送去学了修车。
攒了几年钱,自己开了个修车铺,喜欢打架斗狠,没事的时候,跟着马军当个跑腿打杂的小混混。
郑强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电话:“马军,你现在过来一趟。”
马军进别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像来喝茶的,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大大咧咧地踩在实木地板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干爹,大早上叫我来有什么好事?”
郑强盛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他的眼睛隔着茶水蒸腾的热气打量着马军,像是在看一件他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好好审视过的工具。
“林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马军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翻车了嘛,死了没?”
“没死。被直升机接到省城去了。同车的还有董芸。”郑强盛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观察着马军的反应。
他看到马军眼角抽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董芸?她跟林远在一起?”马军皱着眉头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操,我早说这婊子跟他有一腿。她跟那姓林的说了什么?干爹,咱们得防着点——”
郑强盛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推到马军面前。
那张银灰色面包车的照片在玻璃桌面上反着惨白的光。
马军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松动——像是蜡像被火烤了一下,表面还算完整,但底下的质地已经在悄悄变软了。
“认识这辆车不?”
“不认识。”马军摇了摇头,声音很稳。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郑强盛双手捧着茶杯,背往后靠进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嘴角挂着笑意,但笑意没有进入眼睛,“去年秋天我的大G去陈二狗的修理厂补胎,我看到他院子里就停着这辆面包车,银灰色,侧面有道划痕。我当时还问了他一句,这划痕怎么回事?他说是晚上出去办事的时候在巷子里刮的。这个陈二狗——是你的手下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马军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脑子里飞快地组合下一步该说的话。
然后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向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认错的姿态:“干爹——是陈二狗的车。”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吗?”
“我——刚才没看清。”他的声音低下去,“干爹,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看到董芸下班出来上了林远的车,俩人在马路边停了很久。我怕董芸把咱们的事情说漏出去,您知道的,这婊子知道得太多了。我怕她对您不利——所以我才动了手。林远那小子,总是坏您的事,我早看他不爽了。一不做二不休,正好送他俩人一起上路。”
马军的脸色越说越狠,手里做着一个搓刀下砍的动作。
郑强盛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地从喉咙滑下去,但他心里翻涌的却是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他说是替干爹出气,但郑强盛一个字都不信。
林远在江城待了不到一个月,就算他查到了什么事,也就是皮毛,轮不到杀人灭口。
就算董芸和林远真的勾结了,拿到证据的人是林远,被扳倒的人首当其冲也是他郑强盛——马军为什么比他还急?
更可能的解释是——林远的调查触碰到了马军自己的利益。
他连夜拦路撞人这件事,与其说是为干爹好,不如说是有马军自己也不敢说的事。
有什么事情,能让马军瞒着自己也要把俩人杀了?
事情没这小子说的那么简单。
“那陈二狗呢?”
“处理了。车子是套牌黑车,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陈二狗——”马军语气淡漠,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不会说话了。”
郑强盛看着马军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识马军快二十年了,这小子从跟着他混街头打架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到如今强盛集团的黑道话事人。
他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他只是一条会咬人又听话的疯狗。
但现在他看着马军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一桩一桩地陈述自己如何策划谋杀林远、如何开车把人撞下悬崖、又如何把自己的手下灭口的细节,他突然意识到,这条狗早就不再是狗了,更像一条披着狗皮的恶狼。
“干得好。”郑强盛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夸奖自己初入职场的儿子,“把证据全部处理干净。如果陈二狗还有家属留在江城,一起处理掉,不要留任何尾巴。这件事,你做得漂亮。干爹记着。”
“谢干爹。”马军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客厅。
郑强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去。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一种在沼泽里活了几十年的鳄鱼才能练出来的直觉,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喊他干爹的野种,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查查马军。
发完之后把聊天记录删掉,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马军从郑强盛的别墅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恭敬和谦卑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在跨出大门的瞬间就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他上了自己那辆黑色路虎,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别墅区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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