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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起来,走到第三个男人面前,把他的手从脑后拉下来,铐住,然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墙边,让他靠墙跪着。
“Elementtotoc。”
判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清晰。“这里是判官。地道已清空。发现人质——亚历克斯·陈,状态——中枪,右大腿,出血量中等,意识清醒。三名嫌疑人中弹倒地,一死二伤,需要医疗救助。213212全域已控制。重复,全域已控制。”
温嘉没有在听。他把MP5挂在胸前,走到亚历克斯的面前。
亚历克斯还吊在那里。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体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晃动,像一具被挂在架子上的、还在呼吸的、但已经不再挣扎的尸体。但他的呼吸是存在的——温嘉能看到他的胸口在起伏,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但嘴唇在动。
他的右腿上,那片暗色的、在荧光灯下反着光的、湿润的血迹还在扩大,从大腿的侧面往下淌,沿着小腿,沿着脚踝,滴在地上,和他的汗水和眼泪和那些从伤口里渗出来的、透明的、带点黄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汇成一小片暗色的、在荧光灯下反着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水洼。
温嘉蹲下来,从腰带上拔出一把折叠刀,割断那根吊着亚历克斯手腕的绳子。亚历克斯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温嘉用左手托住他的腋下,把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来,让他躺在地上。他的头靠着温嘉的手臂,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眼镜的、更深了、更大了、更亮了、但不再像刀一样锋利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湿润的、在荧光灯下闪着光的眼睛——看着温嘉。
他的嘴唇在动。温嘉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你来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音节。
温嘉的喉咙紧了一下。他从腰带上取出急救包,撕开包装,抽出一卷压缩纱布,按在亚历克斯右大腿的伤口上。
纱布在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温嘉的手按在上面,用力地、稳定地、不会让他更疼也不会让血继续流地按着。
“一切都没事了。”温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可以回家了。”
亚历克斯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肾上腺素在消退,血糖在下降,血压在往下掉。他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很均匀,像是一个在很久没有睡过的、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夜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睡眠。
温嘉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亚历克斯腿上的伤口,另一只手从他的腰带上取下对讲机。
“调度中心。这里是陪审,人质已救出。右大腿枪伤,需要立即医疗救助。地道入口在后院,一个小木屋。我出去接应医疗组。另外,嫌疑人有提到买家会来,申请外部协作对可疑单位逮捕。”
他把对讲机塞回腰带上,抬起头,看着判官。
判官站在房间的中间,盾牌放在地上,手枪插回枪套,双手正在整理腰带上那些用完了的和还没用的装备。他看到温嘉的眼睛——那双在荧光灯下亮着的、黑色的、但比任何时候都更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烧成了炭、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不会熄灭的、只是需要有人往里添柴的光。
判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温嘉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手掌贴着手背,手指贴着手指,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蹭在判官的掌心里,在荧光灯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颜料。
“你做得很好。”
判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温嘉能听到。不是命令,不是劝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多年的经验里沉淀下来的、带着重量的平静。
“剩下的交给医疗组。你的任务结束了。”
温嘉看着判官的眼睛。那双在夜视仪翻上去之后的、本来的、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两口被挖空了的井一样的眼睛。在那两口井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
温嘉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亚历克斯的伤口上移开——判官的手接了上去,按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了的压缩纱布,稳定地、不会让他更疼也不会让血继续流地按着。
温嘉站起来,走到那三个嫌疑人面前。
他们趴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无声地流泪。血从他们的伤口里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的、在荧光灯下反着光的水洼。他们的眼睛看着温嘉,瞳孔里全是恐惧和疼痛和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身体里被击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的、空洞的、绝望的光。
温嘉看着他们。
他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呼吸很重,很急,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着、挤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在那张被疤痕覆盖的脸上停了一下,在那双浑浊的、棕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眼睛里停了一下,在那只被打碎了手掌的、还在往外冒血的、手指断了、骨头露出来了的手上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了。
温嘉抬起头,看着地道的天花板。那些泥土的纹理、那些从上面垂下来的细长的、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那些钉在泥土里的、用来加固的木条、那些木条之间的、黑色的、不规则的缝隙——在荧光灯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惨白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但他的手是热的。他膝盖上亚历克斯的头是热的。他的胸口里那颗还在剧烈地跳动的心脏是热的。
远处,从地道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医疗组的,后勤组的,还有更多的、他不知道名字的、穿着制服和便服的、从不同的方向赶来的、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个被黑暗和废墟填满了的地方的人。
温嘉没有回头。他低着头,看着亚历克斯的脸,看着那张在荧光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瘦削的、苍白的、但不再有恐惧和疼痛和绝望的、安静得像是一个婴儿的睡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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