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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一个中老年人。
六十岁左右,也许更老一些。头发是灰白色的,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也像是被人随手拨弄了几下就放弃了。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风吹日晒的、粗糙的、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遍又一遍的、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弹性的皮肤。
他的脸上有皱纹——树轮一样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胡乱划了几道的、没有规则的、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发紧的痕迹。他的眼睛深棕,眼白上有血丝,眼袋很重,肿着,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嘴唇也是干裂的,嘴角有白色的、干涸了的泡沫,下巴上有一层花白的、没有刮过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起球的里衬。夹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松了,随时会散开。夹克的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的法兰绒衬衫。
那个衬衫的扣子扣错了,领口一个扣子扣到了第二个孔里,衣领歪向一边。他的裤子和夹克一样旧,是那种卡其色的工装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裤脚被踩烂了,拖在地上。他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鞋头已经裂开了的皮靴,鞋带不是原配的,一根是深绿色的,一根是灰色的,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散开。
他的一条腿——左腿——看起来不太对。他坐着的时候,那条腿伸得很直,脚踝的位置比右腿低一些,脚尖朝外,歪向一边。他的膝盖上方,裤子的布料下面,有一块不太自然的、比周围更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凸起的形状——也许是骨头长歪了,也许是没有取出来的钢板和钢钉。他用手撑着地面换了一下姿势的时候,左腿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被拖过来,放在一个新的、稍微舒服一点的、但看起来还是不太对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地摊上摆着的东西,让温嘉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是奢侈品。不是名牌包,不是名牌鞋,不是手机或者手表。是一些更小的、更旧的、更沉的、每一件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被时间浸泡过、带着某种说不清楚但从第一眼就能感觉到的重量感的东西。
勋章。
不是那种在商店里买来玩的、塑料的、镀了一层廉价金色的装饰品,而是真正的、有分量的、被颁发过、被佩戴过、被战场的硝烟和鲜血浸染过的军功章。
紫心勋章——颁给在战斗中负伤或阵亡的军人的那种,心形的,紫色的边缘,中间是乔治·华盛顿的侧脸头像。
铜星勋章——颁给在战斗中表现英勇但不是特别英勇、够不上更高荣誉的那种,蓝色的绶带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条纹。
银星勋章——比铜星高两级的那种,颁给在面对敌人时表现出非凡勇气的军人,银色的五角星,中心是一个较小的、凸起的五角星,用一种温嘉说不出名字的方式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但不会被人忽略的光。
还有几块更小的、温嘉叫不出名字但能猜到它们来源的、挂在绶带上的、刻着战役名称的金属条——“VIETNAM”“DESERTSTORM”“ENDURINGFREEDOM”——那些名字在阳光下是暗金色的,刻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地划出来的。
温嘉蹲下来,目光从那些勋章上一一扫过。越战时期的,几次中东战争的,还有一些更老的、看起来像是二战或者韩战时期的——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到了这个老人的手里的。
也许是祖传的,也许是被人卖掉的,也许是老人自己的。如果是老人自己的,那他的年龄就不只是六十岁了。越战是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打的,如果他在1970年的时候二十岁,那他现在就是七十多岁。七十多岁,一条腿受了伤,坐在街角的地摊后面,卖自己的勋章。
温嘉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继续看。摊位后面的老人也没说话,只是瞥了温嘉一眼。
摊位上还有一把刀。
Ka-Bar1217。USMCMarkII。美国海军陆战队制式战斗刀。
刀身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像是不会反光的、沉稳的、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把刀不简单”的黑。刀身很长,大概七英寸,单刃,刀背靠近刀尖的位置有一段假刃,是那种经典的、Ka-Bar特有的、用来增加穿刺力的设计。
护手是金属的,钢的,有些地方有细小的锈迹,但不像那种被雨水和潮湿腐蚀出来的、红褐色的、像粉末一样一碰就掉的锈,而像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种暗。
刀柄用皮圈压制而成的,一层一层的牛皮被压在一起,在阳光是深棕色的、有光泽的、但那种光泽不是新的、亮的、闪的那种,而是一种被手汗和油脂和岁月磨亮了的、温润的、像是玉被盘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光。
“也许我可以看看这把刀?先生?”
温嘉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当然。”
老人回答后,温嘉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刀。
刀比他想像的重。并不笨重,它的手感扎实后握在手里会觉得“这东西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他把刀握在手里,手指扣住刀柄,感受着那些压在一起的皮圈在掌心留下的、一条一条的、像是某种密码一样的纹路。他把刀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刀身不干净。
不是脏。是有痕迹。那些痕迹不是锈,不是划痕,不是任何他在警校或者靶场或者弗兰克枪店里学到的、能从外观上判断一把刀用了多久、怎么用的痕迹。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钢铁的分子和原子之间、改变了金属本身颜色和纹理的、洗不掉、擦不掉、磨不掉的痕迹。褐色的。不是锈的那种褐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血液干涸之后被氧化了、渗进了刀身的纹理里、和钢铁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的那种褐色。
就像是……..
就像是血。
这把刀见过血。
温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他把刀轻轻地放回地摊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刀柄朝着老人,刀刃朝着自己,放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应该被尊重的、而不是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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