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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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被遗忘者（第2页）

老人没有看他。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不大，大概三寸，是那种老式的、用胶片相机拍摄、在暗房里洗出来的、边缘有一圈白色边框的照片。照片的颜色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的影像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或者被水泡过。

但还能看出来——一群人，穿着军装，站成一排。年轻人的脸，笑着的，或者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有光的、像是还没有被什么东西踩碎过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是丛林还是沙漠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黄绿色的、没有轮廓的光。

温嘉看了那把刀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人。

“越战老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会散开、不会飘走的、稳稳地落在老人耳朵里的那种。

老人的头从照片上抬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生锈了的机器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动。

他的眼睛从照片移到温嘉的脸上，在那副墨镜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上，然后移到那把刚被放回去的刀上，然后回到温嘉的脸上。

他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高兴，不是惊喜，不是被人在大街上认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虚荣和满足了的那种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问了一个他想回答的问题、但那个问题本身又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不想记起来的东西的那种笑。

他的嘴唇在笑，嘴角在翘，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烧着、但被压住了、压得很深、深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只有当他笑的时候、当他的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当那些皱纹从他的眼角向两边展开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从那些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灰烬一样、飘出来。

“你，”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被砂纸磨过的、失去了锋利但还在的、还在某个人手里被握着的刀，“还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温嘉没有说话。

老人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撑着地面，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左腿在被拖动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和骨头之间摩擦的声音。他把左腿移到右边，让那条腿靠在右腿的旁边，然后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身体往上撑了撑，让自己的后背靠在身后的墙上。

那堵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干裂了、脱落了，露出一些细小的、黑色的、像是蚂蚁洞穴一样的缝隙。老人的背靠在那些砖头上，夹克的布料在粗糙的砖面上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贾斯汀。”

老人说。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那里的夹克上有一个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枚他自己别上去、后来又摘下来、只留下一个针眼和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在布料上压出来的印记的勋章。

“贾斯汀·帕瓦尔。前SOG特种作战团中士。”

SOG。温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军事爱好者的圈子里、在任何一个对越战争这段历史有过一点了解的人的嘴里，都带着一种既敬畏又沉重的语气被提起的名字。

MilitaryAssistanceCommand，Vietnam–StudiesandObservationsGroup。

越战期间最神秘、最精锐、最危险的特种作战单位。在敌后执行秘密任务，穿越老挝和柬埔寨的丛林，在一个没有人承认他们存在的地方，做着一件又一件没有人会知道的事。

“这把刀，”

贾斯汀低下头，看着地摊上那把Ka-Bar，刀身在阳光下是黑色的、沉稳的、像是睡着了但又随时会醒的沉默的野兽，“确实上过战场。确实杀过人。”

他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洗不掉的污垢。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那些压在一起的皮圈在他的指纹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浅浅的、但很清晰的印痕。

他没有拿起那把刀，只是用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但不需要语言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老朋友。

“它跟我去过很多地方。”

贾斯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丛林，高地，湄公河的支流，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地图上找不到的、连本地人都不愿意进去的地方。它切过藤蔓，开过罐头，撬过弹药箱。也做过别的事，一些不是特别好的事。”

他停了一下。

“做过的那些事，我不想说。但你拿起来的时候，你感觉到了。”

温嘉没有说话。他看着贾斯汀的手指在那把刀的刀柄上滑过，看着那些压在一起的皮圈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暗淡的、温润的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蹲在那里，在那个用旧床单铺成的、摆满了勋章和一把参加过战争的军刀和一个老人全部家当的地摊前面，安静地蹲着。

贾斯汀从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盒子的边角已经被压皱了，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被身体的热量和手指的温度反覆焐过、被坐下去的时候压过、被站起来的时候挤过、但一直没有被扔掉、一直还在那里、还在等着被打开的那种。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透明的塑料打火机，便利店收银台旁边卖的那种，便宜货，火焰是橙色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打着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没有把烟含在嘴里，没有吸进肺里，而是吐了出来。

他把那根点燃的烟放在地摊的角落里，放在一个空了的、看起来像是装过什么东西的、铁质的、盖子已经不见了的小盒子上面。烟在盒子的边缘上稳稳地立着，烟雾从烟头升起来，细细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闻得到——那种燃烧的、带着一点点焦油和尼古丁和烟草被烧过之后特有的、辛辣的、但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

他给谁点的？

温嘉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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