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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晨的洛斯苏埃诺斯和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太一样,倒不是因为街上突然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什么——少了工作日那种紧绷绷的节奏,少了早高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少了那些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在行人路上小跑的上班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被咖啡和煎蛋气味浸泡着的闲散。街角的早餐店把桌椅摆到了行人路上,几个穿着拖鞋的老头坐在那里喝着无限续杯的淡咖啡,聊着昨天那场棒球比赛的比分。
对面洗衣店的黑人大妈把收音机挂在门把手上,福音电台的合唱声顺着街道飘出去老远,和面包房里飘出来的肉桂粉香气搅在一起,变成了星期天特有的味道。
温嘉把F-150停在马丁内斯家门前的车道上,熄了火,拎着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纸袋下了车。一个袋子里装着老胡安面包房的墨西哥甜面包——六个,三种口味,刚出炉不到半小时,隔着纸袋还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盒星巴克的咖啡——四大杯,不同口味,每一杯的杯壁上都被店员用马克笔写了名字。他自己那杯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没加糖没加奶,被他放在车里的杯架上没带下来。
他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托尼站在门口,十二岁男孩的脸上挂着一个几乎要从耳朵两边溢出来的笑容。他穿着一件印着《星球大战》达斯·维达头像的T恤,下面是一条膝盖上已经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门垫上,显然是听到车声之后跑得太急,半路把袜子跑掉了。
“艾利克斯!”
托尼的声音大得能把门口那棵柠檬树上的叶子震下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至少一个小时!不对,两个小时!我从七点就开始等了!我妈说你八点半才到,我说你肯定会早到,你看你果然早到了——现在是八点十七分,你早到了十三分钟!”
“你先把另一只袜子穿上。”
温嘉把装着甜面包的纸袋递给托尼,弯腰从门垫旁边捡起那只被遗弃的灰色运动袜,拍掉上面沾着的灰,也塞进托尼手里,
“给你。咖啡是给你爸妈和玛雅的,你别偷喝。你那杯是热巧克力,在你妈手里。”
“热巧克力也是咖啡吗?”
“不是。”
“那为什么装在咖啡杯里?”
“因为星巴克也卖热巧克力。而且你不应该太早摄入咖啡因。”
温嘉跨过门槛,顺手揉了揉托尼的头发,“去叫你姐来拿咖啡。”
马丁内斯家的客厅在星期天早晨呈现出了它最舒适的状态。阳光从朝东的窗户里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毯。沙发上摊着一条叠了一半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玛雅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法条摘录和英文草书。
电视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画面是一个本地新闻台的早间节目,正在播放洛斯苏埃诺斯港口的货运量统计数据。空气里有索菲亚的咖啡、马丁的须后水和某种清洗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浓烈,但很有辨识度——这是马丁内斯家独有的气味,温嘉每次闻到都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某个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童年。
索菲亚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木铲。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用一条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面粉。看到温嘉,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温!你来得正好,煎饼刚出锅。马丁!把我在桌子旁边放的盘子拿过来。”
她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然后对温嘉说,“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托尼,把甜面包放桌上,不许偷吃——我数了,一共六个,少一个我就知道是你。”
“我没偷吃!”托尼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底气十足——但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又没偷吃。”
“上次果然是你。”索菲亚叹了口气。
马丁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头发难得没有用发胶梳到脑后,而是随意地散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至少五岁。
他走到温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咖啡袋,翻出自己的那杯——美式,不加糖,和温嘉自己那杯一样——拔开盖子闻了一下。
“你今天没穿制服。”马丁说。
“今天星期天。”
“我知道今天星期天。我只是说——”他端着咖啡转过身去,用一种刻意冷淡的语气把后半句话扔在身后,“你穿这件灰色卫衣比穿制服好看。”
温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连帽卫衣,又看了看马丁走向餐厅的背影。他知道这种夸奖从马丁嘴里出来已经是最高级别的了,再往上一级就是沉默,沉默在马丁的词典里意味着“我没找到任何需要批评的地方”。
玛雅最后一个从走廊里出来。十五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成马尾,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平装书——温嘉瞄了一眼封面,《联邦党人文集》。
“早上好,艾利克斯。”她接过温嘉递来的咖啡,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然后微微点头,“焦糖玛奇朵,半糖,多加一份浓缩。谢谢。”
“你为什么连点咖啡都这么精确?”托尼已经穿好了另一只袜子,坐在餐桌旁边晃着腿,面前放着那杯索菲亚给他的热巧克力,“我点热巧克力的时候就说‘我要热巧克力’,然后他们问我加不加奶油,我说加,然后就好了。”
“因为热巧克力只有一种。”
玛雅在弟弟对面坐下,打开咖啡杯的盖子,让热气散开,“咖啡有大概四万种,如果你不说清楚,就会得到一杯你不想喝的东西。”
“所以我喝热巧克力。省脑子。”
索菲亚把一摞煎饼端上桌,金黄色的饼面微微冒着热气,边缘煎得微焦,表面均匀地分布着细密的气泡孔。
马丁跟在她后面,端着一盘炒蛋和一碗切好的水果——草莓、香蕉和芒果混在一起,颜色鲜艳得像一盒打开的水彩颜料。甜面包被倒进了桌上的面包篮里,和煎饼的香气汇合在一起。温嘉被索菲亚拉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那是每次他来吃饭时的固定座位,上面已经放好了一套餐具和一杯橙汁。
“好了好了,都坐下。好孩子们”
索菲亚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星期天早餐,吃完了我们去宠物店。托尼,煎饼上少放点枫糖浆,上次你放了半瓶,然后跑了三圈客厅才停下来。”
“那次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三圈之后我还累不累。”托尼拿起枫糖浆的瓶子往自己的煎饼上倒,他的逻辑清晰而荒谬,让玛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翻完又忍不住笑了。
“今天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养什么猫。”
玛雅拿起刀叉,用她那种惯常的条理分明的语调把话题带入了正题,“我已经做了初步的调研。根据美国养猫协会的数据,最适合有小孩的家庭饲养的猫种前五名分别是——缅因猫、布偶猫、英国短毛猫、异国短毛猫和暹罗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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