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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劳斯打断了他,语调没有变得更严厉,但语速慢了,每一个词之间的停顿都拉长了一点,彷佛是在给温嘉留出消化吸收的时间。
“你从你那个朋友那里听来了提案的原文,你觉得真相大白了,你觉得只要大家都知道了这份提案的真正内容,愤怒就会消散,弗里蒙特就会变成好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对不对?”
温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
安格劳斯的右手食指敲击膝盖的节奏停了,“就算弗里蒙特的提案真的是好心——就算他真的是想反贪腐——这份好心就真的能让预算被用在我们身上吗?他把贪腐的窟窿堵上了,把预算重新分配了,然后呢?你认为那些重新分配后的预算,会百分百用到我们身上?”
“你以为,当一个面包,一个一半腐臭一半健康的面包,被刀割去腐臭的一半后,那健康的,可以食用的一半,还会落在我们嘴里吗?”
“不,不会的。”
他顿了顿,铁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温嘉。
“也不能的。”
安格劳斯说。这三个字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钢铁般的平稳,而是一种更加粗糙、更加疲惫的东西。
像是一块被反覆锻造了几十年的金属,终于在最薄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个国家——美国——是个腐败的国家。这里不是当年的黄金时代了。灯塔毁灭了,一切都过去了,黄金时代过去了。那个我们愿意为之赴死的国家,也过去了。”
温嘉坐在瑜伽垫上,看着安格劳斯。他的脑子里回响着安格劳斯刚才说的那句话——预算可以被削减但贪腐不会。只是从一个人贪腐变成另一个人贪腐。
“你是说,”温嘉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少,“就算弗里蒙特的提案通过了,追回来的钱也会被另外的人贪掉。”
“我是说,”
安格劳斯的声音恢复到了最初的平稳——但这次平稳不是因为他在克制什么,而是因为他已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就会碰到那个他不愿意碰的东西。
“预算可以被削减,但贪腐不会。只是从一个人贪腐,变成另一个人贪腐。弗里蒙特也许能把现在这批蛀虫清理掉,但他清理完之后呢?下一批蛀虫会在他离开之后爬进去,把那些钱重新咬出洞来。我们在越南的时候,军需处的长官换了三任,每一任都信誓旦旦要整顿物资分配,结果呢?我们前线的士兵还是穿着破靴子在丛林里跑,后方仓库里的新靴子却在黑市上卖到了西贡的商店里。五十年前是这样,五十年后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安格劳斯用力说完这些话之后,靶场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温嘉坐在瑜伽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卷起来的橡胶层。他能理解安格劳斯的意思。
不是不理解。他能。他在警局待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个类似的情况——有人想做好事,有人确实做了好事,但系统本身会吞噬一切改善它的努力。
就像斯旺森说的,“那是政治,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如果连“追回贪腐资金”这样的提案都没有意义,那什么才有意义?
如果连弗里蒙特那样的人——被舆论攻击、被老兵误解、被贪腐者围猎——都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那朱利安来洛斯苏埃诺斯又是为了什么呢?
安格劳斯把毛巾从椅子上拿起来,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个节拍,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这个细节很细微,但温嘉看到了。
之前安格劳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撑扶手。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刚才的心脏不适中完全恢复,只是他不说。
“我去洗澡。”
安格劳斯说。这句话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简短和直接,但语调的底层还残留着刚才那番话的余震。他转身朝靶场角落那个简陋的淋浴间走去。
那是一个用波纹铁皮围起来的小隔间,顶上有一个黑色的太阳能淋水袋,水管从水袋上垂下来,接了一个塑料花洒。花洒早就生锈了,但水还能出——冷水,永远是冷水。靶场没有热水器。
他走了大概五步。
然后温嘉看到安格劳斯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但和之前温嘉在格斗训练中经历的那一瞬僵硬一模一样——安格劳斯的右手猛地按住了左胸口,手指蜷曲着抓进了灰色T恤的布料里。他的肩膀也弓起来,背部肌肉紧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膝盖弯了下去。
温嘉在安格劳斯的膝盖接触地面之前就已经冲了过去。身体动得比意识快,从瑜伽垫到安格劳斯身边大概二十英尺的距离,他几乎是三步就跨完了。
“老师!”
安格劳斯倒下去的姿势不是瘫倒。他的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仍然死死地按在左胸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部肌肉扭曲着,嘴唇在短短几秒内褪成了浅灰色,额头和上唇之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在靶场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微光。那颗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弹片。
现在它离心脏可能只有两毫米了,也许更近,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心包膜的外壁,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这块金属往更深处推。
温嘉扑到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安格劳斯的桡动脉跳动得极不规律,忽快忽慢,像是一台被异物卡住了齿轮的发动机正在挣扎着维持运转。
温嘉的手指感受到了那种紊乱的节律——他的指尖在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心律不齐。可能是弹片压迫到了心包膜,也可能是心肌缺血导致的房颤。具体是哪种,他没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去判断。
“药在哪里?”
温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缩过。
安格劳斯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接近黄昏的寂静靶场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传进了温嘉的耳朵里。
“包里……我的包……”
温嘉转头看向靶场边那张折叠桌。桌子下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尼龙战术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灰色的毛巾边角。他松开安格劳斯的肩膀,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桌前——这个冲刺的速度大概比今天训练里任何一次折返冲刺都要快,但他现在没空去想这些。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外翻:毛巾、备用T恤、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一个黑色的塑料药瓶——就是它。
温嘉拿着药瓶冲回安格劳斯身边,拧开瓶盖。瓶子里装的是硝酸甘油片,小小的一片,白色,圆圆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在几秒内松弛血管平滑肌、降低心脏负荷。
温嘉倒出一片放在安格劳斯的舌下,然后拧开矿泉水瓶——那瓶水是常温的,大概在背包里放了一整天,被晒得微微温热,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用手托住安格劳斯的后脑勺,把水瓶递到他嘴边。
“老师,喝水。慢一点,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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