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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之前只在新闻照片里见过弗里蒙特。那些照片通常拍得很糟——抓拍的角度总是选在弗里蒙特皱眉的瞬间,或者是在议会辩论中途嘴巴半张半合的一个不体面的定格。新闻编辑选这些照片是有目的的:一个看起来不讨人喜欢的人,更容易让读者接受关于他的负面标题。
所以温嘉想像中的弗里蒙特,大概是那种看起来就让人不信任的政客形象——不是凶恶,而是某种更微妙的、被磨损过的疲惫感,眼角下垂,嘴角紧绷,脸上写满了政治机器的痕迹。
但面前这个人跟那些照片完全不同。
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一头浓密的银白色短发,从前往后梳理得整齐而自然,在枱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他的脸上确实有皱纹——眼角、额头、嘴角两侧的法令纹——但这些皱纹并不深,像是被笑容挤压了几十年之后留下的温和印记。
他的下巴线条仍然清晰,肩膀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开衫毛衣下面仍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挺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很难精确描述的气质——接近于大学终身教授在办公室里接待学生时的那种沉静。
而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枱灯光线下接近于咖啡豆的颜色。这双眼睛此刻正从温嘉的脸上扫过,像是他在看的不是一个下属警员,而是一张他很久以前就见过、只是很久没再见到的脸。
“哦,艾利克斯,”弗里蒙特把书推到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轻轻撑了一下桌沿,像是站起来只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对方,“请坐,请坐。很抱歉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你应该已经累了。”
他的声音比温嘉预想的要柔和。每一个句子的尾音都会微微下沉,让整段话听起来有一种稳定的节奏感。这种声音适合讲课,适合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也适合在一个安静的晚上跟一个紧张的人聊天。
温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下意识地挺得很直。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先是放在膝盖上,然后又交叉搁在桌上,又觉得不太自然,最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你舅舅朱利安好吗?”
温嘉微微愣了一下。
“还好。”温嘉说。话出口之后他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短了,补充道,“他最近工作很忙,但精神不错。前几天去他家里吃过一次饭。”
“他搬到洛斯苏埃诺斯了?没一直住在市政厅附近的酒店?”
“搬家了。一栋老房子,前院有一棵很大的海岸橡树。书房窗户正对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时候挺好看的。”
弗里蒙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纹。他低头看了一眼枱灯下的文件,然后重新抬起头,右手搁在书封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书脊的边缘来回摩挲。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忽然变轻了,轻到接近自言自语——但又不完全是自言自语,因为他的目光始终放在温嘉的脸上,放在他眼睛的位置。
“真没想到……”
他喃喃自语。
“利蒂西亚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温嘉没有说话。利蒂西亚。这个名字从弗里蒙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亲切感。
温嘉努力思考,尝试从从记忆里找出自己觉得亲切的证据。
他见过弗里蒙特的,尽管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因为弗里蒙特曾经是利蒂西亚在斯坦福法学院时的老师。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大概才这么高。”
弗里蒙特用手在书桌边缘比了一个高度,那个高度大概是一个五六岁小孩的头顶,“那时候利蒂西亚刚拿到州检察官的任命,带你来参加法学院的校友酒会。你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袖子太长了,卷了两道——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曲奇,从头到尾没说话。利蒂西亚让你叫我‘弗里蒙特教授’,你说的是‘蒙特教授’,因为‘弗里’两个音节对你来说太难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只牵动了嘴角和眼角的肌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笑容就像被储存了几十年,在某个晚上被打开,像是翻开一本很久没碰过的旧书。
“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温嘉老实说。
“当然不记得。你当时才那么小,眼睛里只有那块巧克力曲奇。”
弗里蒙特微微摇了摇头,右手从书脊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有些感慨。看见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你的眼睛很像她——这双眼睛特别像她。利蒂西亚在斯坦福读法学院一年级的时候,来上我的宪法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时候她大概二十三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眼睛和你一模一样——深棕色,盯着黑板的时候能一眨不眨看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温嘉听着。他听到的不仅是关于利蒂西亚的外貌描述,而是一个他从不知道的版本——并非那个在庄园豪宅的客厅里和父亲争吵的州检察长,也不是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用“知道了”回应一切的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女人,而是一个坐在斯坦福法学院第三排靠窗位置、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的年轻女孩。
那个女孩和后来成为他母亲的那个人之间,隔着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母亲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是母亲,她曾经也是少女。
“那时候的妈妈,”温嘉开口,声音比预期的要慢一些,每一个词都在斟酌中,“是怎么样的?”
弗里蒙特的目光微微偏转,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枱灯的光域里。那片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修长,关节处有轻微的变形,是长期握笔书写留下的痕迹。沉默持续了几秒。不是犹豫,是一种在启动回忆之前需要的准备时间。
“让我想想,”
他把眼镜从书封上拿起来,但没有戴上,只是握在手里,镜腿轻轻敲着掌心。然后他把眼镜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很旧的深色戒指——那大概是结婚戒指,磨损的程度说明它被戴了很多很多年。
“那个时候我自己也还算年轻。三十出头,刚拿到斯坦福的教职没几年,教宪法学导论和立法程序。很严肃,很刻板,一堂课从头写到尾,满黑板都是判例编号和法条拆解。学生怕我,我知道。但利蒂西亚……利蒂西亚从来不怕任何人。”
温嘉注意到弗里蒙特在说利蒂西亚的名字时,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被准确记忆的单词。
“她是那种风云人物,最好的学生——你不会忘记的。不只是因为成绩最好,虽然她成绩确实很好。是因为她上课的时候会打断你。打断你的逻辑。”
弗里蒙特的嘴角又浮起那个极淡的笑纹,这次更深了一些,“她是天才中的天才。比所有人都优秀,比如我在黑板上分析一个宪法案例,正讲到一个判例的判决逻辑,她从第三排举起手来,说‘教授,你刚才引用的那个多数意见,建立在第十四修正案的正当程序条款上,但如果你看布伦南大法官的协同意见——第三段的脚注——他其实是从平等保护条款切入的。你觉得他是不是故意回避了多数意见的逻辑漏洞?’”
他模仿利蒂西亚的语气时,语调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更快,更锐利,每个句子的结构都更紧凑,像是一把被折叠得很好的弹簧刀,啪地弹出来,刀刃在阳光里闪一下。温嘉从没见过母亲这样说话,但弗里蒙特模仿的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他隐约感到熟悉的东西。
“一个法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在全班同学面前质疑讲台上那个年轻教授的案例分析方法论——质疑他的方法论本身。真是不可思议,但是她说得对。”
弗里蒙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讲过的那个时刻敲一个句号,
“我当时站在黑板前面,粉笔举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说——‘亚当斯小姐,你说服我了。我们重头讲这个案子。’那天下课后,我知道这个学生以后会走得很远。”
温嘉安静地听完这番话,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后来确实走得很远。”
弗里蒙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个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更沉,因为它在回应一个两个人——一个坐在书桌后的老人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警察——都知道但都不太愿意展开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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