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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弗里蒙特轻轻呼出一口气,用手掌拍了拍桌面的边缘,像是在把自己从某段记忆里拉回来,“我说得太多了。我本来只是想说——你长大了,长得很好,见到你我很高兴。结果一下子情不自禁就说了那么多陈年旧事。原谅我,艾利克斯。”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从那些旧回忆的虚空中收回来,重新聚焦在温嘉脸上。
“你不要见怪。”
“不会。”
温嘉说。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轻了半个调,“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弗里蒙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很短,但包含的信息量却比之前那整段回忆更多——他知道温嘉为什么要谢他。一个孩子,对母亲的记忆大多是碎片式的、被父母的争吵和冷战割裂的、残缺不全的。
而他做的,只是给这个孩子拼凑其中一些碎片。
“那么,”弗里蒙特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推了推鼻托——这个动作让温嘉想起理查德,想起那个总是用擦眼镜来给自己争取一秒钟思考时间的心理医生,“工作上的事情怎么样?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
温嘉坐直了一点,声音恢复到了汇报工作的平稳频率,“明天早上七点整从酒店出发。车队走A路线,经过医院正门时不减速。七点四十五到达布里萨湾纪念公园。您的演讲时间是八点半到八点五十。演讲结束后九点离开公园。内圈保护由我负责,外围由LSPD的D小队配合当地县警部署。公园内已经完成了两轮场地排查,停车场进出车辆全部需要通行证核对。我们有备选路线——B线和C线——如果A线出现任何突发情况,车队会根据预案即时改道。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他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从哈里斯的简报、洛德瓦的行程表、到格里芬笔记本上那个简易地形剖面图,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他消化并重新组织成了可执行的步骤。
他想让弗里蒙特知道,明天站在他旁边的人,已经做好了所有能做好的准备。
弗里蒙特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但在这一瞬间,温嘉看着弗里蒙特那张精神奕奕的、银发整齐的脸上浮现出的认真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不太受控制的冲动。
他犹豫了一下。犹豫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一两次呼吸的间隔。但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很多东西在他眼前闪过。
然后他开口了。
“参议员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弗里蒙特微微侧了侧头。
“当然可以。”
“如果有一个人——他做的事情明明是正确的,是为了别人好的,但他被那些他想要帮助的人误解、被当成坏人、被辱骂。甚至因为这个误解,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温嘉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不会觉得委屈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弗里蒙特在听完了这个问题之后,没有急着给出回答,而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靠进椅背里。枱灯的灯光照在他的银白色短发上,在墙上投出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没有问温嘉“你说的这个人是谁”。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困惑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镜后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平和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问题说完。
然后他给出了回答。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放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会。当然会。”
温嘉看着他。
“任何人被误解,被辱骂,被自己真正想帮助的人拒绝——都会委屈。我也委屈过。很多次。在我刚开始推动这份提案的时候,有一个老兵——一个在费卢杰受过伤的陆战队员——站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指着我的脸,说我是‘穿着西装的窃贼’。他说我在偷他们的医疗费。他说我应该被关进监狱。”
弗里蒙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语气平稳得像是站在斯坦福讲台上陈述一个判例,“我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委屈的。因为我知道那份提案写的是什么,我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去调查医疗系统里的贪腐链条,我知道如果这份提案通过,有人将会得到比现在更好的医疗服务。但他不知道。”
“他没有理由相信我——他没有必要去看那份提案的原文,他只需要知道他听到的新闻说我要砍他医院的预算。我有什么资格因为他不信任我而委屈呢?他的不信任是他过去几十年被背叛的经历教给他的。那些背叛是真实的。那些应该给他止痛药而没有给、应该给他做手术而推迟了三年、应该为他报销的轮椅而被贪污掉的钱——那些也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不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最后打在了我身上。”
他停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着。
“所以我告诉自己——委屈是可以的。在办公室里坐一晚上是可以的。但第二天早上,你要么继续往前走,要么放弃。如果你相信你走的路是正确的,委屈就不会改变那条路的方向。它只是一段必经的路况。”
温嘉安静地听完。他觉得这些是今天除了在装甲车上格里芬跟斯旺森关于麦当劳雪糕的辩论之外,他听到的最坦诚的一段话。他点了点头。
“谢谢您。”
弗里蒙特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要把这个感谢拂到一边。
“不用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次他扶了一下桌沿,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坐在椅子上太久了,膝盖需要一秒钟来适应站立的姿势。他绕过书桌走到温嘉面前,伸出手。
他的握手很轻,手指干燥,力道刚好够让温嘉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早点休息,艾利克斯。”
弗里蒙特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从刚才回答人生大问题的沉静,切换回了类似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明天要早起。你也需要储备精力。”
“好。”温嘉握完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弗里蒙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利克斯。”
他回过头。
弗里蒙特站在书桌旁,一只手扶着桌沿,枱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和那只握在桌沿的手。他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但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你母亲和你的父亲都会为你骄傲的。”
温嘉没有回答。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已经足够让弗里蒙特看到——然后推门走出了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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