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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劳斯站在监狱正门外的水泥台阶上,阳光从正前方毫无遮拦地打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白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里。
他眯着眼睛,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但真正让他看不清眼前景象的,不是加州的太阳,是他看到温嘉靠在福特F-150的车门上,是他看到活生生的温嘉站在那里。
没有躺在1204房间的地板上,没有满脸是血的温嘉。是站着的,有温度的,能笑能动能说话的温嘉。
安格劳斯的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他想要往前走一步,想要走下这几级台阶,想要朝那辆深蓝色的福特F-150走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想叫温嘉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浸过热油的纱布,又烫又堵,声带震动了但声音出不来。他想抬起手遮一下阳光——他告诉自己只是阳光太刺眼了——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放下了。
因为他知道遮不住的。刺眼的不是阳光。是他面前这个年轻人。
安格劳斯·达尔,此刻站在监狱门口的阳光下,眼泪从他铁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滚落到下颌线上,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衬衫领口的“A.达尔”刺绣字母上。
他想要去擦,他的手第二次抬起来,用掌根压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但泪水从他掌根下面挤出来,和按住的力道对着干,按得越紧流得越凶。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表达的情绪。这种压制需要调动腹部、背部、肩部所有曾经用来稳定狙击步枪的肌肉,但这些肌肉此刻全部在背叛他。
他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肩膀在抖,脸上全是水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
泪水是咸的,涩的。
它流进嘴角的时候他想起了血的味道,是温嘉的血。那天在1204房间地板上,温嘉说“我的血可能很腥吧”,然后把手指伸进他嘴里帮他把药片咽下去。安格劳斯当时意识模糊,但他记得那个味道——铁锈味,咸味,还有更深层的、没法用味觉系统分类的东西。
此刻泪水流进他嘴角,和那天的血一样咸。他记不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在巴格达郊外的拆弹现场?在喀布尔直升机坠毁后看到那个空座位的时候?在收到第四个战友自杀的消息的那个凌晨?
不,不是。
他只记得他没有哭。每一次都没有。十五年。泪腺这个器官在他身体里被关闭了十五年,久到了他都忘了它还存在。二今天它被强行重启了,重启的电流太猛,烧坏了所有控制阀门。他管不住它。
所以,他在一个他差点亲手杀死的年轻人面前,哭得像个新兵。
温嘉朝他走过去。
他走得很稳,帆船鞋的橡胶鞋底踩在监狱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几步路够,他走到安格劳斯面前,站定。把星巴克纸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把冰咖啡也放下,再直起腰来。
温嘉伸出手,用自己的手背从安格劳斯的左眼下方用力抹过去,像在擦一块蹭了漆的车门,带着一种刻意的粗鲁。
他手背上的皮肤擦过安格劳斯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时,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组织的粗糙质地。泪水被他的手背推到太阳穴的方向,在安格劳斯的眼角拉出一道短短的湿痕,然后消失在发际线里。
他没停,手背绕到右眼,同样用力一抹。动作利落,不加任何温柔修饰。
“别这么失态嘛,老师。”
温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安格劳斯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温嘉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那些伤。眉骨上的缝线还没有完全拆除,深色的缝合线和周围正在愈合的淡粉色新肉形成了鲜明对比,左侧颧骨的淤青已经从深紫色褪成了浅黄绿色,边缘模糊,说明淤血正在被身体缓慢地代谢吸收。
这些伤都在同一张脸上,一张二十岁的年轻的脸。
安格劳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第一个字母的辅音被喉结推出来,卡在舌尖和上颚之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配让你来接我”。想说“你应该恨我”。想说他这些天在牢房里把自己折磨了多少遍,把1204房间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播放了多少遍,温嘉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画面他已经倒带重放了太多遍到了每放一次就在自己心上划一刀的程度。
总之,他有无数的东西想说。但那些话像被堵在高压阀门后面的水,压力大到能把钢铁撑裂,可阀门口径只有针尖那么大,所有的句子挤在一起,互相冲撞,谁也出不去。
他张着嘴,又闭上,又张开。这一次,还是没有声音。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次是吞咽。他把那些没能出口的道歉和自责和这些天积累的全部痛苦,硬生生吞了回去。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身体内部被压碎了。
温嘉看着他张不开嘴的样子,没说话。他收回那只抹过眼泪的手,在安格劳斯面前站直,然后抬起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安格劳斯的左肩上。
啪!
声音很响。
肩窝的肌肉被手掌拍击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空飘了一瞬就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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