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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窗外的街灯已经灭了,只剩东边天际线上一线极淡的蟹壳青,像被水泡过很久的旧布边,让整座城市都裹在一种将明未明的潮气里。
温嘉醒了。没有被闹钟叫醒的,而是他忽然就睁开了眼睛,像从一片粘稠的黑水里被什么东西拽了出来。
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开过的吊灯,呼吸很浅,胸口却像压着一块被雨淋透的毛毯。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又像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他梦里全是潮湿的森林、泥地上的麻袋,以及孩子的哀嚎。
说实话,他睡眠的时间并不短,昨晚十点就上了床,可醒来时那股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感比他合眼之前还要重。
还不如不睡。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闷了几秒,然后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坐了起来。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有一撮被枕头压得弯成了直角。眼睛也有些肿,眼白里拉着几根红血丝,像两片在深水里泡了一整夜的薄瓷。
他睡的真的不好。
温嘉坐在床沿,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脸,掌根压在眼眶上,用力揉了好几下,揉得眼前一片五光十色的碎光。
然后他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手机,屏幕在他刷牙时亮起来,一条接一条推送自动跳出,全是同一个新闻事件的不同版本。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一个本地的自媒体博主正用极快的语速说着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的那桩案子,语气夸张,背景音里放着急促的鼓点。接着是另一个账号,屏幕上方打着“突发新闻”的黄色大字,下面滚动着一串现场照片。再下一个,是一个洛杉矶那边的媒体,派了记者在医院门口蹲守,镜头里能看到几个举着话筒的人站在急诊楼外的花坛边,其中一个金发女记者正对着镜头整理头发。
温嘉把手机靠在洗手台的牙杯旁,一边刷牙一边听。
“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的惊人发现仍在持续发酵。根据本台获得的消息,一名六岁男童在未开发区域被发现时已严重受伤,目前仍在海滨路医疗中心接受治疗。警方尚未公布更多细节,但消息人士透露,该男童极有可能与近年来洛斯苏埃诺斯持续多发的儿童失踪事件有关……”
这些视频几乎都在讲两件事。一是孩子在山上被发现,伤情危重;二是洛斯苏埃诺斯这几年儿童走失问题又回来了。有几个账号做得更露,直接把警局过去几年失踪儿童的数据翻出来做成图表,配上孩子照片一张张快速闪过。
他瞥了一眼,那些照片温嘉全都认识。他在档案里看过。那些名字他背得出来。现在它们被剪辑进一条条短视频里,配上哀伤的音乐和明亮的转场,像把一整个城市的伤口撕开来做成了背景板。
然后,手机继续播。
一个又一个视频,一段又一段评论。几乎每个自媒体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深挖过去十年的走失儿童数据,有人在医院门口堵着采访刚做完手术的孩子的主治医生,也有人搬出了他——艾利克斯·温。
有播主说:“据现场目击者称,第一个开枪的是LSPD的一名警员,是艾利克斯·温,他当时在休假。他为什么会在那里?这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内情?”然后又有另一个人立刻接上:“不管怎样,如果真是那个‘星巴克枪神’,那这件事说不定真有转机。他救过很多人。希望这次他也能救下那个孩子。”
温嘉没听完就伸手把音频划向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还有人在采访医院外面聚集的家长。那些家长是听到消息后赶过去的,有些人的孩子还没找到。
在镜头前,一个年轻母亲的脸被马赛克盖住,声音却清清楚楚:“我知道找到的不是我的女儿。但我还是来了。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到。我也想相信,有一天他们找到的会是我的孩子。”
温嘉低下头,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水池,开水冲掉。然后他听到警局的官方回应了。很简短,是那种念稿子的语气:“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相关情况暂时不便公布,请市民保持冷静,注意对未成年人的看护。”
听到这里,温嘉扯了一下嘴角。和他想的一样。两个假警察的事没有对外说。也许永远不会对公众说。米高不会让事情草草了结,温嘉知道。他自己也不会。
那帮人,那些把六岁孩子弄成那副样子还派人上山灭口的畜生,他一定要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暗处拽出来,按在灯光下面,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的脸。
……..
【他救过很多人。希望这次他也能救下那个孩子】
一定吧。
如果是【艾利克斯·温】的话,肯定做得到的。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冷得他后槽牙咬紧。他拿起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被擦得干干净净,皮肤被粗纤维磨得微微发红。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角的头发湿了,贴在眉骨上面。那条缝合线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粉色线,像皮肤上被谁用细笔画了一笔。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角紧绷,像含着一块嚼不烂的铁。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卧室里光线暗沉,空气里有股没睡好的味道,像旧窗帘和冷咖啡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走到床边,把窗帘拉开半扇。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带着清晨树叶上的潮气,不亮,但清。他脱下睡衣,换上一条深色长裤,又去衣柜里翻。翻了一会儿,拽出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他喜欢这件,厚实,帽子深,能把后颈和半边脸都遮进去。
他刚把卫衣套到头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昨天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去,快而清晰。
他看见那两个假警察倒在林地上,一个手腕被子弹打穿,血喷在腐叶上像红色的油。另一个被莱特撞飞后还在地上翻滚,满口是泥。他看见马丁蹲在男孩旁边,像在护着什么,又像在压着什么。他看见安德烈从地上爬起来,左边脸肿了,嘴角裂了,却还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他看见莱特站在那儿,白发被风吹乱,整个人像从某场大火里走出来。
然后,他和莱特、还有后面的支援警力一起,跟着救护车到了海滨路医疗中心。他以为能从两个杀手嘴里撬出点什么。那两个人被分开看管,手上铐着床架,肩带捆得很紧。医生在帘子后面给光头清创,络腮胡在另一张床上一声不吭地瞪着天花板。门口站着三名穿制服的警员,连他去厕所都有人跟。
温嘉当时站在走廊外面,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他想等医生处理完,让马丁他们先问一轮。他站在那儿,看里面的灯白得晃眼。
然后不久过去,就是那阵骚动。
极短,极快。一个护士先叫起来,托盘摔在地上,药瓶滚得满地都是。门口的警员冲进去。温嘉也进去了。他看见光头弓着背,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脸色从灰白变青,嘴唇发紫。络腮胡也几乎同时发作,像两条被同一根线牵住的木偶,动作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拽紧了。
医生做心肺复苏,护士推急救车,有人喊“氰化物”,有人找解毒剂。温嘉站在墙角,看着那两个人在他面前一点一点不再动弹。他们的嘴被翻开,牙床里还粘着很小一粒没有完全溶解的胶囊碎片,像咬破的鱼眼。
人就这么死了。
在他们面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记得自己的手在裤兜里攥得很紧,指甲掐着掌心。他一直盯着那两张脸,像要把它们刻进颅骨内侧。
人是他抓回来的,就在他面前死了。线索断了。不是他自己断的,反而是被人以一种极其轻巧的方式掐断了。
就在他面前,就在警察和医生面前。
就在众目睽睽面前。
“温,那不是你的错。”
莱特当时说。他声音很低,像在跟一堵墙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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