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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没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倒带,重播当时每个细节。谁进过病房,谁递过水,谁碰过输液架,谁在门边停了一秒。他记得自己当时靠在走廊墙壁上,浑身发冷。
那股寒意从脚底心往上爬,经过膝盖、小腹、胸口,最后停在后脑勺某一处。他忍不住开始在脑子里给每个人编号。医生,护士,跟着他们来的警员,北部分局那几个后来赶到的家伙。
每个人都可能。
每个人都有可能伸手递出那粒能杀死两条命的东西。
每个人都可能是叛徒。
可是谁是叛徒?还是所有人都是叛徒?他的同事们会是叛徒吗?他该相信他们吗?他该相信谁?
凶手是谁?帮凶是谁?
是谁。
他不愿意这么想。他用力闭了一下眼,想把这种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但做不到。它已经在那儿了,像一根准备生锈的钉子。
温嘉把卫衣拉下来,走到房间另一头,那张放枪的小桌前。枪在黑色防潮垫上一字排开。
格洛克20、MP5、MK18、RSH-12。
枪支表面都上过油,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安静而冷酷的暗光。他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去碰那把他最常用的格洛克。
他的目光从一把枪移到另一把,最后落在RSH-12上。那是卡洛斯当初给他的见面礼。他拿起那把转轮手枪,枪身比格洛克重得多,冰凉、厚实,像一块被机器切割得极精确的钢铁。
他掂了掂,然后开始往弹膛里装子弹。每一颗都拿得很慢,按进去时发出极轻的金属咬合声。装完后,他把枪放进那个卡洛斯给他的特制手提小盒里,盒盖扣上时,像锁住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也许这把枪更适合现在的他。
他走出门。走廊里很静,空气里有种公寓楼清晨特有的灰尘和湿拖把混合的气味。对面的门紧闭着。那是理查德的住处。
温嘉在门口站了半秒。门缝下没有光,理查德已经走了,他上班总是很早。温嘉把目光收回来,慢慢朝楼梯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时轻,鞋底在灰白色的台阶上发出很浅的摩擦声。下到缓台时,他停住了。
赫尔南德斯太太正从楼下往上走。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厚外套,头上裹着一条灰底印花的小头巾,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柳条小篮。篮子里是几只刚出炉的面包,热气从篮口慢慢往上飘,带着黄油和烤麦子的甜香。
温嘉认得那香气。那是老胡安的面包房清晨五点开炉后第一批小圆面包的味道。赫尔南德斯太太每周总有一两天会在这个时间去买。她走得很慢,左手扶着楼梯栏杆,两阶两阶地往上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一看见温嘉,眼睛先亮了一下。
“哎呀,艾利克斯,早上好,你出门去啊?”
她站定在缓台上,笑纹全聚在眼角,声音不大却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她把篮子举了举。
“真巧,刚买了面包。还是热的。你肯定没吃早饭。来,拿一个。”
不等温嘉推辞,她已经掀开盖在篮面上的白色小布,把一个圆滚滚的浅棕色面包塞到温嘉手里。面包下头还烫着,温嘉用掌心托着,像托了一颗刚掉下来的小太阳。
“赫尔南德斯太太,谢谢您。我……”
温嘉开口。他本想和平时一样,笑着跟老太太打趣几句。可话到嘴边,他发现那笑怎么都扯不出来。他的脸像被冻硬了,嘴角重得抬不动。他只能低着头看那面包,小声说,“我赶时间。晚点……晚点再聊。”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着他。她离他近,能看见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灰,能看见他额头和颈侧细密的汗珠。她慢慢“哦”了一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轻声说:
“又熬夜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工作再要紧,饭也要吃,觉也要睡。你最近是不是老跑外头?脸色这么差。”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极认真地看着温嘉的脸,“是不是警局里事情多?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身上扛,我早说过你。”
温嘉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只滚烫的小面包。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
他只能点点头,说:“没事。您别担心。我先走了。”然后侧着身子从老太太旁边溜过去,一步两级地往楼下跑。
他跑得不算急,可也没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赫尔南德斯太太还站在缓台上朝他看。那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像一层温温的、让人无处躲藏的东西。
他出了公寓门,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还是热的,软而香,带着一点点粗盐粒的咸。他站在楼门口那几棵大叶女贞下,把面包一口一口咽下去,像把什么很重的情绪也一起咽下去了。
他沿着小街走。清晨的街面湿漉漉的,昨夜又下过一小阵雨,排水沟里的水声断断续续。他走得不快,卫衣帽子拉了起来,遮住半张脸。
这里的路他也认识。
前面的路口,往右拐近一些,再走两百米就是老胡安的面包房。温嘉在路口停了停。他朝右看了一眼。街角那家面包房刚刚亮起灯,淡黄色的光从橱窗里照出来,把湿砖地照出暖融融的一片。老胡安正猫着腰开锁,卷帘门只推起来半截。
他穿着那条旧得发黄的围裙,动作很慢,像每一道门锁都要花点力气。
温嘉在街对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决定朝反方向走了。
他知道那家店里有整个街区最早出现的香味,有老胡安每次见他就多塞两个苹果派的热络,有那些会问他“温警官今天怎么没开那辆大皮卡”的熟面孔。
在那里,有很多很多他熟悉的人,他以前都从那里走。
可他今天不想从那里经过。他怕自己现在这张脸走进去,会让那些人像赫尔南德斯太太一样,一眼就看出他哪里不对。
他兜里揣着那只装枪的小盒,步子慢慢加快,像要把自己从这团灰雾里拉出去。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帽子边吹得轻轻鼓起。他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老胡安的面包房门口,似乎有人叫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太远,可能不是叫他。他没回头。
老胡安站在自家面包房的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钥匙。他刚刚直起腰,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膝盖,一抬头就看见街道那头有个人影。黑卫衣,兜帽,肩膀有点塌,走得不快也不慢。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可他又觉得不太像。那个人走路时总带着股轻快的劲,像踩在鼓点上,不是现在这种被什么压着肩的步子。
老胡安张了张嘴,想喊一嗓子。但那个人已经拐过街角,被一丛紫薇花遮掉了大半。他站在那儿,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不是他吧。”
他摇了摇头,拿着钥匙走进店里,烤箱的香气已经像潮水一样从门内漫出来。他抽了抽鼻子,又回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只有面包房里的老钟听见。
“垂头丧气的……可不是艾利克斯·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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