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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锤顺着宋长河的手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越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看去。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那条被炸塌了半边的战壕里。
那些人正从战壕的各个角落里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的。
有人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有人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里攥着步枪,枪托抵在腰间,面朝前方。
有人拄着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从战壕深处往外走,每迈一步都皱着眉。有人靠在沙袋上,被人从后面架着胳膊扶了起来,膝盖弯着,可他的枪已经端起来了。
刘大锤看见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后生,那人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可他的另一只眼睛睁着,正在往枪膛里推子弹,看见一个肩膀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的老兵,血把他的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可他把那支枪夹在腋下,用那一侧的肩膀顶住了枪托。
九连的人,他们从担架上翻下来了,从后面的临时包扎点爬起来了,从那些被炮弹震晕之后又被抬到后方的地方醒了就自己挣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六十多个人,一个不落。
宋长河看着刘大锤的表情,嘴角那道弧又弯了一下,
“刘兄弟,前些天要不是你来支援,我们九连的人,估计十分钟就打光了,”
“因为你来了,我们活到了现在。我们已经多活这么久,多杀了不知道多少个鬼子。”
“现在,这条命还热着,枪还能响,那就要守在这条线上。”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里那支枪端起来,枪托重新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
他身后的战壕里,那六十多个人正在各自找位置,有人趴下,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沙袋后面,所有的枪口都在同一时刻指向前方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潮水。
晨光从河岸线东面铺过来,把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和灰黄色的身影之间的最后那段距离照得清清楚楚的。
刘大锤看着宋长河那只剩一条腿却站得笔直的身影,看着他右手端枪时依然纹丝不动的准星,看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慢慢往前挪着步子寻找射击位置的兵,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开口,
“宋连长,你们九连的弟兄——够硬。”
宋长河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飘回来,“九连的,骨头硬。刘兄弟,你也硬。咱们今天都硬在这条线上,一个都不软。”
他说完,把那支枪又往前送了半寸。他身后的战壕里,那些九连的兵也同时把枪口往前送了半寸。
前方那片灰黄色的潮水正在涌过坡底,正在踩进河岸边的淤泥里,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脸已经能看清了,嘴张着,嚎叫声像一面正在被撕开的布。
一千五百头鬼子踩在地上的震动传过来,把战壕壁上的土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刘大锤不再犹豫,直接开枪。
他没有再看后面,因为他知道后面的人都已经起来了,
“九连的——跟着我打!”
宋长河站在他旁边,独腿撑着地,枪口朝前,
“打!”
九连六十多人同时大吼,
“打——!”
河岸上,机枪和步枪的枪声同时响了,灰蓝色的火线从那些沙袋和弹坑之间的缝隙里射出去,像一面被同时拉开的网,朝那片正在涌过来的灰黄色潮水迎面扑过去。
晨光把那些枪口冒出来的白烟照成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在河岸线上方交织着,像一片正在被织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幕。
…………
对面,伊佐一男的军刀没有放下来过。
他站在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坡地中段,他身后,第一梯队的五百多名鬼子已经从坡顶冲到了坡底,灰黄色的潮水正沿着那道被炮弹犁过数遍的斜坡朝杨泾河方向漫过去。
“第三中队!”伊佐一男吼了一声,
“从右翼包抄!把支那人的侧翼切开!第九中队,正面压上去!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他身后那两个中队长同时应了一声。
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是个矮壮的少佐,他朝自己那队人打了个手势,大约两百多名鬼子立刻从主流的冲锋队形里斜切了出去,朝着杨泾河防线右翼那道被炮弹削低了的河岸扑过去。
第九中队的中队长是个瘦高的年轻鬼子,他大吼一声,
“第九中队——跟我上!碾过去!”
他又喊了一遍,然后他端着枪刺冲了出去。朝着右翼那道灰蓝色的阵线直直地扑过去。
此时,第三中队从右翼包抄的那队鬼子已经在河岸下方的芦苇丛里排开了散兵线。
他们弯着腰,钢盔从芦苇杆上方露出来,像一排被风吹动的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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