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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那个鬼子是个军曹,脸膛被河风刮得发红,他从芦苇丛里探出半边身子,朝河岸上方那道灰蓝色的轮廓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跟上”。
他身后那两百多人立刻散得更开了,间距拉开,彼此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枪口统一朝前,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展开的渔网,正朝九连右翼的侧后方兜过去。
正面,第九中队已经冲到了河岸下方那片开阔的淤泥地带。
那里的土被炮火和潮水反覆浸泡过,又软又陷,踩进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最前面那个鬼子在淤泥里陷住了脚,拔了两次没拔动,他弯下腰用手把靴子从泥里拽出来,再抬头的时候,他离那道灰蓝色的阵线已经不到六十米了。
阵地上,九连的人正在开枪。
刘大锤趴在胸墙后面,他那挺机枪的枪口跳动着吐出一道又一道火舌,子弹从枪管里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闷而沉的嘶叫,打在那些正在爬坡的灰黄色身影上,前排的人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从膝盖处削过去,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他打空一个弹盘,拉下拉机柄,空弹盘弹出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从脚边摸起一个新的,拍进枪座里,拉栓,再扣扳机。
宋长河站在他右边大约十步的位置,独腿撑着地,右臂端枪,枪托抵着右肩,每打一发他就用左手拉一下栓,弹壳从他枪膛右侧蹦出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叮当一声。
他面前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三个鬼子正在同时朝他这里冲,他打了第一发,最左边那个栽倒了,拉栓,打第二发,中间那个捂着肚子弯下腰;再拉栓,打第三发,最右边那个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他放下枪喘了一口,那条独腿在微微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绷直了,他把枪又端了起来。
九连其他的人正在战壕的各段同时开枪,何小安趴在中间那段矮墙后面,他面前堆着那几颗他自己拿散装火药重新填好的子弹,他打完一发就摸一颗新的推进弹仓里,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只正在筑巢的鸟在叼树枝。
他面前三十步的地方,一个鬼子正在弯腰往前冲,他把准星压在那人的肩膀和脖颈之间的缝隙上,扣扳机,那人歪着倒下去,钢盔脱了头滚进泥水里。
钱大贵趴在右翼那段塌了半边的战壕里,他那条断了的左臂压在身下,纱布已经和土粘在了一起,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用一只手端枪,枪托抵着右肩窝,每打一发都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来拉栓,可他的准头比谁都稳。
他面前一个军曹正端着枪刺朝他冲过来,距离不到二十步,他扣扳机,那军曹的膝盖被子弹打穿了,人往前栽进泥里,又挣扎着想爬起来。
钱大贵的第二发紧跟着出去了,打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不爬了,趴在那里,像一截被扔进水里的木头。
正面,第九中队已经涌到了阵地下方的最后一道土坎前。那道土坎是刘大锤带人用三天时间挖出来的,大约齐腰高,从河岸线南段一直延伸到北段,像一道被横着切开的堤坝。
土坎上面码着两层沙袋,沙袋之间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顶端被火烧过,发黑发硬,像一排被立起来的獠牙。土坎的底部被挖空了一段,做了几个半地下的射击位,射手们蹲在那些凹坑里,只露出头部和枪口。
而在土坎后面,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用木板和沙袋搭起来的机枪巢,机枪巢顶部盖着湿棉被,防弹片也防晒,机枪手蹲在里面打一梭子就换个位置,让对面摸不清火力点的确切位置。
土坎的坡面上铺了一层碎瓦片和碎砖块,鬼子的靴子踩上去会打滑,跑得快的人一跤摔下去就会把后面的人绊倒一大片。
这些工事是刘大锤把坦克停稳之后带着九连的人一起挖出来的,几天的工夫,从河岸线的南端一直挖到北端。
此刻那些工事正在起作用。冲在最前面的第九中队的人踩上了那道铺满碎瓦的土坎坡面,靴底在瓦片上打了滑,最前面那个人摔了个脸朝下,钢盔磕在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后面的人被他绊了一下也往前栽了半步,整个冲锋队形在那道土坎前面猛地滞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工夫,那些半地下的射击位里伸出来的枪管同时冒了火,子弹从低处往上打,打在那些正在试图重新站稳的鬼子的膝盖、小腿、腰腹上,一排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一片。
一头鬼子军曹站在土坎下方大约十步的地方,枪刺朝前,朝一个正从射击位里探出半边身子的九连战士扎过去。
那战士是赵老栓,他蹲在射击位里,正把最后一发子弹推进枪膛,一抬头就看见那把刺刀正朝他面门扎过来。
他没有躲。他把枪膛里那发子弹推上了膛,枪口朝上,在那把刺刀离他还有半尺的时候扣下了扳机。
那发子弹从鬼子军曹的下巴底下穿进去,从他后脑勺穿出来,那人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枪刺还在往前送,可他的膝盖已经软了。
他跪在赵老栓面前的沙袋上,跪了两息,然后整个人朝前栽下来,趴在沙袋上不动了。
赵老栓把他从沙袋上推下去,那人的尸体从土坎顶端滚下去,撞在后面正在往上冲的鬼子脚面上,那个人被撞得一歪,也滑了下去。
右翼,第三中队的包抄已经压到了侧翼阵线的边缘。
那道侧翼阵线比正面土坎矮一些,没有铺碎瓦,也没有半地下的射击位,可那里有一段被挖成了Z字形的战壕,弯弯绕绕的,鬼子如果冲进来就会被卡在那些拐角里,前后左右都是射击口。
第三中队的少佐冲在最前面,他翻过一道被炸塌了半截的沙袋墙,落进了那道Z字形战壕的第一道拐弯里。他落下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整个人往前一滑,膝盖磕在战壕壁上,他骂了一句爬起来,可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三个枪口正从三个方向同时对着他。
战壕拐角的两侧各有一个,他身后的沙袋墙顶上还有一个。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三发子弹同时打进了他的胸口。
他往后靠在战壕壁上,滑坐下去,钢盔从头上掉下来滚到一边,他的头歪着,嘴还张着,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把那片灰黄色的军服染成了暗红色。
他身后那些正在跟进的鬼子看见他们的中队长倒在了战壕里,脚步顿了一下,有人想往后退,有人想翻过沙袋墙绕过去,可那道Z字形的战壕把他们卡在了那些拐弯里,弯弯曲曲的通道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通过,前面的人被堵住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塞进了窄口的瓶子里面的虫子。
战壕两侧的射击口同时开了火,子弹从那些窄孔里打出来,打在那些挤在一起的灰黄色身体上,一穿就是好几个,像用一根铁签串了几块肉。
正面阵地上的机枪巢也在同时发火,刘大锤从那挺机枪后面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那片灰黄色的潮水已经在土坎前方铺了一层了。
他打空了最后一个弹盘。他把机枪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脚边,没有弹盘了。他把手伸进腰后的布袋里摸了一下,空的。
他的枪哑了。他把机枪靠在沙袋上,伸手去摸腰后的刺刀。他的手指刚碰到刺刀鞘的边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支步枪塞进了他手里。
那支步枪的枪管还烫着,膛口正冒着丝丝的白烟,枪托上还带着别人的汗。
刘大锤偏头一看,宋长河正蹲在他旁边,那条独腿撑着地,一只手拄着木头,另一只手还保持着递枪的姿势,
“刘兄弟,换着打。”宋长河说,“我有木头,还能站着。你先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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