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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翻过土坡的是个矮壮汉子,军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被血浸透了,钢盔歪着,帽带没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枪托上沾满了泥。
他翻过土坡之后没有停,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朝战壕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湖南口音:
“九连的弟兄——!莫怕——!老子们来了——!”
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从土坡后面翻上来。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一,有的灰蓝,有的灰绿,有的已经被硝烟和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们手里攥着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步枪,有刺刀,有木棍,有铁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
他们身上几乎都有伤,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胳膊吊着,有人一瘸一拐地走着,有人被旁边的战友搀扶着。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个接一个地从土坡后面翻过来。
那个矮壮汉子最先跳进了战壕,他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抬起头来,面朝着刘大锤和宋长河,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那口湖南话又响又脆,
“我是原第32师95团3营9连连长,周定邦!陈家行被打散的!老子带着三十多号人撤到蕴藻浜南岸,听说这边在打,就过来了!”
他说着,把吊着的那条胳膊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朝身后比了一下:
“我连的弟兄,伤的伤,残的残,可枪还在手里!听说你们在这边顶着,我们九连的,不能看着!”
他身后,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往战壕里跳。有人跳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旁边的战友伸手把他拉起来,有人落在战壕里之后立刻找位置,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靠着一截断墙喘着粗气,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灰黄色。
宋长河看着周定邦,看着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和那只攥着枪的右手,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各找位置的人影,
“周连长,你们来得正好。”
他话音没落,土坡那边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是一串急促的脚步,比刚才更密,像有人在跑。
一个瘦高个从土坡上面翻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一下滑,整个人顺着坡面滑下来半截,膝盖磕在碎砖上,可他没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战壕这边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子四川话特有的脆生生的敞亮:
“还有我们——!原第43军26师76旅151团的!老子姓陈,陈大勇!”
“我们团在蕴藻浜北岸打了七天,一千多号人,就剩下我们这百来个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步枪举了一下,又放下来:
“听说这边还有仗打,我们就过来了!团长没了,营长也没了,团副也交代了,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枪还在!子弹还有几发!”
他身后,那些正在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也跟着他的声音喊了起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
“来了——!川军的来了——!”
刘大锤看着陈大勇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枪管上缠着的那圈被烤干了的布条,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跳进战壕的人,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用木棍撑着地,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单手提枪,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都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
他的喉咙里翻上来一口东西,被他咽下去了,
“陈连长,你们川军,够硬!”
陈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嘴里那排被烟熏黄的牙:
“硬啥子硬,打鬼子嘛,硬不硬都得打!你说是吧!”
战壕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满。那些从不同方向、不同部队、不同省份汇聚过来的人正在各自找位置,有人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蹲在弹坑里,有人靠在战壕壁上换弹匣。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同,口音不同,手里的家伙也不同,可他们做的动作是一样的。
把枪口朝前,对准那些正在往上涌的灰黄色。
这时,土坡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不高,还带着喘,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还没到呢——!”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土坡上翻了过来。他比前面几个人都矮一截,肩膀却很宽,像一扇被横着放下来的门板。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那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在汗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个人,有人扛着一挺轻机枪,有人抱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几颗手榴弹。
他跳进战壕之后喘了两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铁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原第57师169旅337团的,姓王,王德胜。我们团在蕴藻浜南岸守了五天,团部被打散了,我带了一个连的人撤出来,路上收拢了三十多个弟兄——”
他顿了一下,把身后一个正抱着弹药箱的兵往旁边拨了一下,腾出位置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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