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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这边在打,我们就来了。子弹不多,手榴弹还有几颗。”
宋长河看着王德胜那张被汗和灰糊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搬运弹药箱的兵,看着他们把那几颗手榴弹小心翼翼地码在战壕壁的凹槽里,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当的人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摆好。
他拄着那根木棍,独腿撑着地,面朝着这些刚刚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面朝着这些来自不同部队、不同省份、身上带着不同伤痕却做着同一件事的人。
他声音高昂额道,
“九连的,32师的,43军的,57师的——你们来了,这阵地就守得住。”
周定邦站在他旁边,把那支步枪重新端起来,枪托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潮水。
他的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湖南腔:“守得住守不住,打完了再说。先把这一波打回去!”
陈大勇蹲在他右侧,把枪架在沙袋上,嘴里的川话还在往外冒:“要得!打回去再摆龙门阵!”
王德胜在他左侧,把那挺轻机枪架在战壕壁上,弹盘拍进去,拉栓,扣扳机试了一下,枪口跳了一下又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刘大锤,又看了一眼宋长河,
“打。”
战壕里,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各自就位。湖南口音、四川口音、山东口音、广东口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枪管从沙袋和弹坑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排一排的。
刘大锤蹲在战壕正中,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重新架起来,这次有人给他带子弹了。
他把枪口朝前,偏头看着那些刚刚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眼里的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说出了一个字,
“弟兄们,打。”
他的话音刚落,战壕里同时响起了枪声。
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汇成一道灰蓝色的火线,
战壕里的枪声在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混成一股滚烫的声浪,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迎面盖过去。
周定邦蹲在最左边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后面,他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端着那支从土坡上带下来的步枪。
他扣下扳机,一头正在往上冲的鬼子膝盖一软栽进了泥地里,他的枪口立刻横移到下一个,又是一个,再下一个。
他的湖南话从那道沙袋后面翻出来,
“打!打!莫让他们上来!九连的,跟老子打!”
他旁边趴着的是个年轻后生,他的步枪比他自己还长半截,每次拉栓都要把胳膊伸到极限才能完成,可他打得飞快,
打你的狗日的!打你的狗日的!”
陈大勇蹲在右边那段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后面,手里的步枪和他的川音一起往外喷,
“格老子的——来了嗦!来嘛!老子在这儿等你!一个——两个——三个——你龟儿子跑啥子跑!”
他旁边那个兵是个圆脸小个子,跟着他从北岸撤下来的,他跟着陈大勇的声音一起喊:
“连长说得对!来嘛!我们川军不怕你!你拿刺刀来嘛!老子拿枪托砸你脑壳!”
王德胜蹲在战壕正中那道被重新加固了的机枪巢里,那挺轻机枪被他架在一堆沙袋上,弹链从他膝盖前方一截一截地往枪膛里送。
“压住!压住!左边压住了!右边跟上!别断!”
他每喊一句就压一下扳机,机枪在他手里吐出一长串火舌,把前面那道正在往上涌的波峰压下去一层,灰黄色的身体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他旁边那个副射手是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帮他把弹链理顺,他的两只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油,可他把弹链掐得整整齐齐的,一截一截地往王德胜手边送。
当听见王德胜喊“右边跟上”的时候,抬头朝右边吼了一嗓子,
“右边的人呢——!跟上!别叫连长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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