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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非是那些情形,行人撑伞络绎自车边过,或徐或疾。平日那排热闹非常的摊位因为雨落得突然,或被收起,或无人看顾。只有街沿几个箩筐格外显眼,李盛澜不由得多瞧了眼,见是位鬓发灰白的老妇坐在箩筐后,素面纸伞支在她身旁,立得低,她要时刻低头,才能躲到伞下。 马车逐渐行远,李盛澜不知为何,目光总还叫那些盛着绣品的箩筐勾住。直到老妇人已成雨帘里一道模糊青影,一群衙役装束的人忽然擦着车身而过,朝她气势汹汹而去。 雨声和着街上人声,李盛澜听不清他们争执些什么,更不知因何缘由,那群衙役猛地踢翻了老妇人脚下箩筐。她连忙扑过去,想把它们护住,整个人都陷在灰蒙蒙雨幕里。 李盛澜松开了不知何时将竹帘揪紧的手。掌心被竹片勒出道道红痕,分外刺目。 老无所养,这就是他父皇要的盛世,是他毕生所求。 马车行得急,这情景也只一闪而过。但李盛澜再没了掀帘外望的心气。 当初建敕安巷时,他也曾暗自起誓,要揽天下英杰,要庇寒士平民。 他能庇护被官府追缉的朴云,能庇护假死的秦穗荷,能庇护各路暗线,但仅凭敕安巷,他庇护不了所有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带领这些人一世活在阴影里,活在父兄钳制之下,他就真的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心念也似瀑落窄涧,乍然激荡翻涌,扑打山间石堤。然而还不及他在漫地白沫里掬一抔细察,把一点微妙意气参透,定远侯府到了。 “天这么晚,还下着雨,你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张桓玉凑到车前,不远不近地瞧着归潮替李盛澜撑伞,接他下车,“我听下人说怡王府车马停在门前,可吓了好大一跳。你的禁足解了?” “嗯。”李盛澜披上厚重外袍,“有要紧事,进去说。” 定远侯府来往下人很多,尤其年关将至,用人的地方更多。二人走进前厅时,苏夫人腕底压着簿笺,握笔在手,正一字一句写些什么。 听见他们进来,苏夫人只略抬头望望,颔首一笑:“阿澜来了。” 李盛澜规矩行了一礼,被张桓玉引着,坐在不远处的位置上。 “我猜到你这几日便能出府,只是不想竟这么快。” 苏夫人搁笔,转过头去命下人斟茶。半晌,带了些歉意笑道,“近来忙着桓玉参军的事,没准备什么东西招待,阿澜勿要见怪。” “伯母千万别这么说。”李盛澜话说得急,几乎要站起来,“是我来得太突然。我原也想先行通传,但事关重大,我想了想,还是必须当面告知伯母。” 话语微顿,李盛澜不自觉抿唇,犹豫片刻才道,“伯母,我想和桓玉一同参军。” 一室静寂。窗外细雨渐紧,淋漓敲棂,嘀嗒声重了,也如暮鼓。 张桓玉一日受惊两次,此时大睁着眼,看看李盛澜,又看看上首母亲,心道难道边关是什么好地方吗,怎么连李盛澜也要凑个热闹。 “阿澜,这话可不是能拿来玩笑的。”苏夫人尽管刻意平复片刻,话语出口依旧带着微颤,“你虽已开府,但还未有封地,一旦离京,孤立无援,若出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啊。” “伯母莫忧,这原非我本意,是父皇的意思。” 李盛澜将今日傍晚宫中来旨命他随军北行一事原原本本向苏夫人陈述一遍。苏夫人听过,默然许久,长叹一声:“北境恐有异动不假,但陛下怎么能,怎么能派你去……” 之后的话被哽咽截断。李盛澜坐在一旁,徒然看着苏夫人拭泪,双手将膝上衣衫抓揉得凌乱不堪。 “其、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嘛。”张桓玉再坐不住,从座位上站起,强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苏夫人肩膀,“阿澜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一些。从军是已经定下的,但谕旨里没说跟随哪支军队,所以阿澜想和我作伴,入同支行伍,对不对?” 李盛澜抬起头,朝他郑重一点:“正是。” 孤立寡与 3,280字03-16 “娘,你不是也总担心我独自一人在军中,没有人照顾?”张桓玉的手按在苏夫人肩上,向前微一探身,轻声劝慰,“你看,如今阿澜也要赶赴北境,我们在军中可以相互帮衬,相互照应,这样娘就不怕我会受欺负啦。” 苏夫人移开帕子,眼下泪痕犹在:“傻桓玉,你想得倒好,可是战场刀剑无眼,日日遭的是生离死别,多一个熟识在营中,就多一分担惊受怕。何况阿澜想与你同去便能如愿吗?陛下,还有贤妃和瑞王那边……” “会的。” 苏夫人愣住,移目看向李盛澜。他闭了闭眼,又斩钉截铁重复一遍,“一定会允准的。若父皇不应,我就去求母妃,求皇兄。再不成,我就留在宫里撒泼放刁,软磨硬泡,总能如愿。” 他顿上一顿,话语间送出声轻叹,“总归,肆意妄为也是我最擅长之事,他们不会觉出异样。何况,命我北上的旨意或许正是皇兄求来的,他恐怕巴不得我快些离京。这点期盼,总不至于阻拦得太厉害。” 话毕,三人半晌没有作声。苏夫人突兀一声抽噎,忙又提起帕子掩面:“你这孩子……总不珍视自己,叫我怎么说你好。” “珍视挽尊恐怕换不来好结果。”李盛澜扯唇苦笑,“抱歉,让伯母忧心了。但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李盛澜从座位上站起,迎了二人惊异目光,走到厅堂正中,屈膝直直跪地:“请伯母协助,就让阿澜放手试这一次。您和桓玉,是阿澜最后的凭靠。若阿澜不能与桓玉同处一营,果真孤立寡与,阿澜何必此行,宁愿抗旨。” 他双臂交叠,触地叩首,再度恳求,“请伯母帮阿澜!” 半湿的帕委顿搭在掌际,苏夫人连难过也忘记,愣愣瞧着身前李盛澜伏地郑重跪拜的模样,眼中蓄而未落的泪凝汇,也如静水,不生漪涟。 李盛澜盯着眼前平滑石砖,心头抽动,一下一下,原本淹埋的忐忑都被翻出来,随时刻流转,愈浓愈沉。 果然还是太过激进,太过冒昧。苏夫人待他如亲子,他不该让她为难。 李盛澜将头抬起一些:“若是……” “阿澜。”苏夫人忽地开口,打断李盛澜犹疑,话语间是他从不曾听过的决然,“我既然同意桓玉参军,自也不会拦你。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从今往后,你与我定远侯府再难分割。你当真想好了?” 李盛澜重重点头:“我想好了。” “好。”苏夫人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符传,拍在张桓玉手里,“苏家武将世家,北境军中亦不乏追随者。定远侯府符节在桓玉手中,而苏家这枚,我便交给你。” 李盛澜讶然,直到张桓玉走下来,将符传递到他面前,李盛澜才回神,垂首双手捧过:“多谢伯母信任!” “我只希望你和桓玉能平安回来。”苏夫人语调放柔,“有此凭借,必要时,可护自己无虞。其他的,伯母会尽力为你打点,但结果如何,还是看你自己。” 张桓玉立在李盛澜之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李盛澜眼中一热,俯下身躯,伏地再拜:“伯母之恩,阿澜此生绝难忘怀。待我归来,必以侍母之心报养不怠。只是此番桓玉与阿澜皆远行在外,心怀感愧,惟愿伯母保重自身,起居万安。” “小侄盛澜,拜别伯母!” 李盛澜阖目,折身长跪。厅门在这一刻如同洞开,耳边清风骤雨翻覆而过,湮没其余所有声响。地砖冰冷,以膝触之如触冰,却有温热自指尖攀附而上,直贯胸膛。 这一跪后,将不再有人护他作阿澜、盛澜,他也不再能与任何庸碌者相同,浑浑寂没于大千人潮。 他只是,也只能是大梁三皇子李盛澜。肩上重新担起期许与重责,不得遮掩回避,不得临阵脱逃。 苏夫人走走到他身前,亲自将他扶起:“你和桓玉,都要平安回来。” 辞别苏夫人后,天色已暗。苏夫人让张桓玉带着李盛澜离开正厅,想自己待着处理些杂务。实则二人都明白,苏夫人是想缓一缓,静一静。 “阿澜,”天际赭蓝交接,虚虚浮开一线。张桓玉小步迈着,缓缓走在李盛澜前面,二人相距不远,“你还没见过岑瑀,是不是?” 李盛澜微惑:“三千营那位坐营官,你父亲从前副将,我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岑府离这儿不远。”张桓玉低着头踢起石子,“你想不想陪我去见见他?” 顿了片刻,不待李盛澜发问,张桓玉便开口解释,“他请求驻守北境,陛下已经批准。岑瑀毕竟帮了我许多,我便想荐他给你认识。日后我们同处一营,他或许也能帮到你。” 李盛澜闻言微愣,而后弯了唇角:“是吗?我可听闻你们近来总是形影不离的,真不是你一日不见岑瑀其人,借我之由上门拜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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