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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桓玉急红了脸,在他肩头重重一拍:“阿澜!我是替咱们打算,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虽然、虽然我也的确挺想去的,但更多是为了你好!” 李盛澜心领神会,面上笑意未收,“抱歉抱歉,是我失言。那我还要多谢小侯爷从中引介了?” 张桓玉抱臂将头撇开,冷哼道:“你原本就该谢我。” …… 秦穗荷伤得重,触柱之后被送到敕安巷监房暂时安置,此夜方醒。 她张开眼时,朴云和方湫正守在榻边,一人占着一个绣墩,一瞬不瞬看着她。见她醒来,朴云首先讶然而起:“秦姐姐,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秦穗荷下意识碰了下自己前额。不碰还好,这一触立刻便掀连起渗入颅顶的刺痛,如锥凿首,凿得她一声痛呼。 “哎呀,秦姐姐莫动。”朴云几乎刹那便扑过来,攥住她手臂,力道不重,“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过大夫说瘀血已清,好好将养很快便会痊愈的。” 坐在她身边看上去镇定许多的年轻姑娘,此刻也朝自己点头。秦穗荷这才恍惚着应了声,沙哑开口:“朴姑娘,这里是……” 朴云一拍脑门,连忙松开拽着她的手,走到一旁提壶倒水:“这里是我当值应卯的地方。秦姐姐受伤后被兰大人差人救下,暂时安置在此。你只把这儿当客栈安心住着就成。等秦姐姐养好伤,我们再送你回去。” 满杯温水被送到秦穗荷眼前。朴云递得急,水还在杯里轻微晃荡。 没来由踟蹰几息,秦穗荷还是抬手接过,道了声谢,垂眸将水一点点饮尽。 半晌,秦穗荷放下手,将空杯置在榻边案上。方湫及时递来一方巾帕,秦穗荷拿起,仔细拭净唇边水迹:“多谢。” 话落,手上动作顿住,秦穗荷抬起头,看向方湫,“这位姑娘,我从前似乎并未见过……” “啊,我忘了。”朴云双手撑在方湫肩头,笑着倾身,“这位是方湫,方医师。是她发觉秦姐姐有清醒迹象,立刻便告知我,我这才能及时赶过来。” 方湫浅笑,向秦穗荷微一颔首。秦穗荷亦勉强扯了扯唇角,道:“方医师。” 朴云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袖角一沉,低头去看,原来是方湫扯住她衣缘。 一拽即离。方湫松开手,试着比划几个手势,见朴云不解,忽然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我先走了。 “为什么?”朴云下意识开口,后知后觉体味出些许不妥,又柔声说,“离给楚先生送饭的点还差两刻,多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你找些蜜饯来。” 朴云说着便要转身出去。方湫无奈,再度将她拉住,指尖滑进她掌心,一笔一划写得缓慢:不吃。我得配药。 “这么急?”朴云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想再和你待会儿,现在……好吧。若有什么缺的少的,记得来找我。” 方湫用力点头,眼中明光焯烁。朴云看着,忽然就恍惚一瞬。 等再回过神,方湫已经从床边站起身,徐徐步至门边。朴云目光始终相随,像黏在她背影上,直到碧衣青衫的少女转出屋室,还顺手带上房门,朴云才如梦方醒,堪堪收回视线。 “朴姑娘和方医师,看上去关系很好。”秦穗荷被她小心扶起,慢慢靠上引枕,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开口,“真叫人艳羡。” 朴云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其实相识不过几日,但总是觉得,一见如故。” “那也很好。”秦穗荷拥着布衾,垂首打量自己一双粗糙的手,早年家中贫寒,缝补织绣皆是自己活计,“袁樟死了吗?” 朴云被她此言问得有些犹豫。不论是从前外请的大夫抑或方湫都曾嘱咐过她,依着秦穗荷眼下状况,即便醒来,也不宜悲喜过度,否则极易伤身。她也知道秦穗荷对袁樟的恨,知道她豁出一切,就为换袁樟一命。若得知袁樟死讯,支撑着秦穗荷存活于世的那口气,或许便散了。 “朴姑娘为何不答,”秦穗荷转目看她,眼帘低垂,像是疲怠之至,“陛下不能处死他,因为他的炼丹之术,对吗?” “不!” 那瞬间意欲辩解的急切压过忧虑,毫无遮掩冲口而出。朴云说完,自己都怔愣片刻,而后不无懊恼地攥住自己手腕,边思索边一圈圈搓揉,半晌还是开口陈述实情,“袁樟的确已被处死,因为他进献的仙丹出了问题。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现在最主要的是,秦姐姐,你要好生保重身体,将来过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日子?”秦穗荷懵了一瞬,把这话留在唇齿间咂摸,倏尔笑了,“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我活在这世间,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所谓亲故 3,311字03-18 话止语停,唇却未阖。她转目仿佛在回想自己方才所言,不知从中回味出些什么可笑的字句,笑声愈渐急促,愈渐狂放。到最后,笑得收也收不住,眼尾两滴泪将垂未垂,晶莹粘连在睫尾。 “我还不如去死。”她说,“我还不如就这么死了,总好过——” “秦姐姐!!” 秦穗荷蓦地被这一声震住,僵硬转过头,看向突然站起的朴云。 她们相处时日并不算短。秦穗荷见过她恣意模样,出神模样,愁闷模样,竟是从未见过她神情如此刻这般凝重,这般慑人。眉梢眼角本就尖锐,如今一头压低,一头挑起,下颌那道她以为自己早便忽视的疤尤为扎眼,若依话本言,该讲“凶相毕露”。 秦穗荷一时再不敢吐出半字。 “你讲自己无亲无故,你看看我,”朴云指指自己颌下伤疤,“我有父亲,有兄弟,但他们为我做过什么?他们知道我自小打柴锻铁力气大,就趁我睡熟把我捆了,卖到邻村换彩礼钱,这就是他们的帮衬!” 秦穗荷覆在被上的手寸寸收紧。这些过往,她没问过,朴云也不曾说。 她们在山上小院相处的那段时日,秦穗荷在记挂仇怨,在结绳,在为那个失掉的孩子祈福。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看向朴云,问问她,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但是我不在乎。”朴云放下手,她很少冲旁人吼,即便眼下心火难抑,她求的不是泄怨,依旧是把话说得清楚明晰,“我逃出来,被他们追上,拿刀抵着下巴威胁,但我不在乎。破相便破相,只要能从那几个人中间逃出去,只要能逃到县衙,把他们罪行上诉堂前,就算我赢。” 一连串的话说下来,朴云也有些气喘难平。她顿了顿,将那些积年旧恨勉力压下心底,只敷陈经历,“上诉堂前,可是县官不帮我。无妨,我更不在乎。我在乎我能逃到京城来,在乎我看清亲故面目,在乎我还是我,离开父亲兄弟,有更好的路可走。恨、、清算,我全做了个遍,但那之后,我只为我自己,过得更好。” 她双目眨也不眨,定于秦穗荷面容,“秦姐姐,不论大仇得报与否,我们都该只为自己,过得更好。” 秦穗荷仰面,直愣愣与她对视半晌,是她自己先禁不住低头认蔫:“我不知道这些。姑娘,再让我自己想想吧。” 朴云这才似松懈一口气,双肩垂落下来,侧身替她又添上一杯热茶:“抱歉,是我刚刚太急。我没有逼迫秦姐姐的意思,就是话赶话,那点旧事不自觉就冒出来了。” 把茶杯往秦穗荷手边推过几寸,朴云想了想,转眼笑道:“嗐,算了,提这些也没有用。反正只要秦姐姐能吃好睡好,安心养伤,就算我功德圆满。” 那杯茶浮出热汽,白雾氤氲,久萦眼前。秦穗荷看着看着,从眼帘底下探出视线,迟疑同朴云目光相撞,转瞬慌张移开:“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朴云心中一悸,面上却丝毫不显:“别人?秦姐姐是指……” “方才听你和方医师交谈,还有位……楚先生,住在这里,要你们照看,是吗?” 得此一问,朴云才恍然般缓缓笑出来:“啊,你说他啊。是,他也有些心结,被主上暂时安置在此。我还愁该怎么开解呢。” 她停半刻,忽然双眼放光,“秦姐姐,你想见他吗?” 秦穗荷攥着被子的手顿住,松落几分:“可以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朴云像模像样摩挲着下颌,状似思索,“远远望一眼,或许没什么问题。” 如同将自己说服,朴云扬唇笑起来。她一笑,两侧犬齿微露,“我还正愁呢,日日让你们独自闷在房中到底无益。既然秦姐姐愿意,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陪你一同见他,如何?” 秦穗荷仍有几分犹疑:“可是,兰大人那边……” “放心,以我对主上的了解,他不会发难的!”朴云拍了两下胸脯,信誓旦旦,“要是问起来,全由我担着!” 话说得绝对,可那么长时日相处下来,又有袁樟之事在前,秦穗荷明白这姑娘偶尔情态稍许浮夸,可言行从来一致,做不到的,决计不会许诺。这点了解与她眼中期望伴生,秦穗荷心念动得愈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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