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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三块半银元,王氏用布包好,藏在炕洞深处。
“省着用,”她说,“撑到开春应该够。”
最初的半个月,日子虽苦,但还能过。
王氏每天早上熬一锅玉米面糊糊,中午蒸几个杂面窝头,晚上还是糊糊。宝生眼睛不好,澄玉就喂他吃,怕他看不清洒了粮食。
村里人知道她们是逃难来的,偶尔会送些菜蔬——几根萝卜,一把白菜,几个土豆。王氏千恩万谢,回头就让澄玉给人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但还没到要命的程度。
澄玉以为,她们能这样撑下去。
直到腊月。
【一袋白面,换她一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刘村的雪下得正紧,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老宅的存粮彻底见了底,最后一点玉米面熬成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宝生喝了一碗,舔着碗边,那双偏斜的眼睛望着空空的锅底,小声问:“娘,还有吗?”
王氏别过脸,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最后半块银元,攥在她手里,像块烧红的炭。她知道,这钱不能动,得留着给宝生看眼睛,或者……应付更急的难。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乡间妇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氏抹了把脸,去开门。门外站着村里的全福婶,裹着旧头巾,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她是刘村有名的“全福人”——公婆在、夫妻和、儿女双全,常给人接生、说媒、操持红白事。
“王嫂子,”全福婶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带着打量,“雪天难走,来看看你们娘仨。”
“全福婶,快进来,冷。”王氏忙让开身。
全福婶进了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灶台、墙角蜷缩的宝生,还有正在缝补衣裳的澄玉。澄玉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针脚细密平稳。她补的是宝生的一只袜子,脚趾处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肉。
全福婶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杂面馍,推到王氏面前:“自家蒸的,别嫌弃。”
王氏眼圈一红,连声道谢。
寒暄了几句,全福婶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王嫂子,咱关起门来说话。你们娘仨逃难过来,不易。宝生这眼睛……也得治。眼下这光景,没个男人撑着,难啊。”
王氏的心提了起来,手在围裙下攥紧。
“赵庄那边,有户人家,”全福婶斟酌着字句,“姓赵,叫赵明德。年纪是大了点,三十五六了。人……人是老实本分的,这点你放心。他家祖上可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出过秀才的,书香门第传下来的,人品错不了,最是忠厚懂礼。”
她顿了顿,见王氏神色松动些,又继续说:“早年家里还算殷实,供他读过几年私塾,后来他爹走了背字,家道才败落的。如今就剩河滩边十来亩薄田,租给本家侄子种着,收点租粮糊口。”
“他自己呢,早些年得了场病,腿脚落了残疾,走路得拄拐,好在现在已经好了,就是因为这,一直没能说上亲。家里就他一个,冷冷清清的。”
王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年老、残疾、家道中落,可“书香门第”“人品忠厚”几个字,又让她没法彻底摆手。
“赵明德托人捎话,”全福婶语气更谨慎了,“他知道你们的情况,也不挑。就说……要是愿意,聘礼是一袋上好的白面,五十斤。眼下就能送来,帮你们过了这个冬。等开春天暖和了,姑娘也适应适应,再办事过门。”
一袋白面。五十斤。
王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向女儿。澄玉缝补的手停住了,针尖悬在破洞上方,微微颤抖。
“我为啥敢替他说这话?”全福婶像是看穿了她们的顾虑,主动补了句,“一来是他家祖上的规矩摆在那儿,读书人最讲脸面,断不会亏待姑娘;二来,赵明德屋里还留着几架子旧书呢,都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再难也没舍得卖。”
她看向澄玉,眼神里带着几分体谅:“姑娘,我听说你是识些字的?将来过去了,闷得慌的时候,就翻翻那些书。都是老辈人留下的正经东西,总比跟那些不识字的粗人搭伴,日子过得没滋味强。”
“旧书”两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澄玉心里某个紧锁的角落。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蒙尘的账本和古籍;更清晰地,她想起周启文留下的那本《新青年》,书页边缘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里面的批注字迹刚劲——“澄玉,此言甚是,你可细思。”还有那本手抄的诗集,第一页上他写下的:“吾有蝉翼薄,君怀昆山玉。乱世各飘零,相逢不可期。”
不可期。
原来这三个字,是谶语。
她胸口贴肉藏着的那半块玉佩,似乎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周启文说:“等我安顿了,就来接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像上辈子。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南边?还是……更远的、她无法想像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答应这门亲事,不仅仅意味着嫁给一个陌生、残疾、年长的男人。更意味着,她亲手掐灭了心里那点关于“可能”的、微弱的星光。那星光曾是父亲鼓励她读书的眼神,是沈先生课堂上清亮的声音,是周启文谈起“新世界”时眼中灼烧的火。现在,她要自己走过去,踩熄它。
宝生就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弱。澄玉转过头,看见弟弟缩在墙角,那双偏斜的眼睛因为饥饿和病痛,显得更加空洞无助。他身上的棉袄薄得挡不住风,脚上那只破袜子,她还没补完。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等待和可能永不再来的“启文哥”,一边是眼前奄奄一息的母亲和残疾待哺的弟弟。天平的两端,从来就不曾平衡过。
屋里死寂。风雪拍打窗纸,宝生又不安地动了一下,偏斜的眼睛茫然转向门口,似乎在期待什么。
澄玉放下针线。那根细针掉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她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她走到母亲面前,看着王氏眼中汹涌的泪水和绝望的挣扎。
她没有问“非要如此吗”,也没有哭诉“我不愿意”。那些话太轻,抵不过一袋白面的重量,抵不过宝生下一顿的饥饿,抵不过这个冬天刺骨的寒冷。
她只是看着母亲,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现实的问题:
“娘,白面什么时候能送来?”
王氏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捂住嘴,发出破碎的呜咽:“澄玉……你……”
“明天能送来吗?”澄玉转向全福婶,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宝生等不了。他的眼睛……也等不了。”
全福婶被这十二岁女孩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决绝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她连忙点头:“能!能!我这就去赵庄回话,明天一准儿让赵家侄子套车送来!”
澄玉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彷佛刚才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终身,而是一桩普通的货物交易。
“那好。”她说,“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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