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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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门新芽（第2页）

七八里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刘村村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老槐树还在，枝叶比四年前更茂密了。一群孩子正在树下玩石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看见驴车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张望。澄玉一眼就看见了宝生——他蹲在人群外边，手里攥着几颗石子，手指脏得发黑，想凑过去，又有点犹豫。

“宝生！”澄玉喊了一声。

宝生抬起头，偏斜的眼睛花了片刻才聚焦。看清是澄玉，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扔下手里的石子就跑过来：“姐！”

他长高了，十二岁的少年，身板抽条似的瘦，肩膀却已经有了点少年人的宽度。穿的还是那件改过好几次的旧褂子，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手腕。眼睛依旧偏斜，看人时总像望着别处，却比从前多了点警惕。

“姐，你咋回来了？”宝生跑到车边，眼睛瞟了一眼赶车的赵明德，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姐夫”。他认得赵明德，澄玉回娘家时，赵明德偶尔会来，却总是沉默地坐在一边，不说话，也不掺和家里的事。

赵明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路上买的，芝麻糖。”那是他用帮王保长写信换来的两个铜子买的，这年头，糖是稀罕物，孩子难得吃到。

宝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纸包，迫不及待地撕开，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娘在屋里呢，刚才还有人来找她……”

话音未落，老宅里就传来了吵嚷声。一个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家宝生把我家狗蛋打得鼻子都出血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保长那儿告你！”

接着是王氏低声下气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他婶子，对不住，对不住……宝生这孩子不懂事，我这就让他给狗蛋赔不是，我给你家赔礼……”

澄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推开车门就往老宅走。赵明德拄着拐，慢慢跟在后头，宝生嚼着糖，也赶紧跟了上来，脚步有点慌。

老宅的院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个中年妇人，一手叉腰，一手拽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鼻子里塞着团破布，上面渗着暗红的血迹，哭得抽抽搭搭的，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

王氏站在妇人面前，佝偻着背，腰弯得像张弓，一个劲地鞠躬：“他婶子，孩子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宝生！宝生你给我过来！”

宝生慢吞吞地挪进院子，嘴里的糖还没吃完，却不敢再嚼了，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德行！”妇人指着宝生，气得浑身发抖，“打了人还吃糖！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就是被你惯坏的！”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去拉宝生：“快给狗蛋赔个不是！快说对不起！”

宝生猛地甩开她的手，梗着脖子，眼睛红了，偏斜的瞳孔里蓄满了委屈和倔强：“是他先骂我的！他骂我‘斜眼瞎’！”

“就算他骂你，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王氏急得跺脚，眼泪掉了下来，“快道歉！不然娘就打你了！”

“我不！”宝生哭得更凶了，“他们天天骂我！骂我瞎子，凭什么要我道歉！”

澄玉走进院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稳：“婶子，对不住，是我弟弟不懂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妇人看见澄玉，语气缓和了些：“澄玉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你说说，我家狗蛋才八岁，被他打得……”

“狗蛋的伤，我带他去看郎中，医药费我出。”澄玉打断她的话，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还有赵孙氏让她带的一个白面馒头，一起递过去，“这点钱您拿着，给狗蛋买点吃的压压惊。这个馒头，让孩子吃了吧。”

那妇人看见白面馒头，眼睛亮了一下。这年月，白面馒头比铜子还管用。她接过钱和馒头，脸色好看多了：“还是澄玉明事理。行了，都是孩子，打闹难免的。狗蛋，咱们回家。”拉着孩子，转身就走了。

看着妇人走远，王氏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澄玉赶紧扶住她，感觉到母亲的手臂细得像柴火，骨头硌得手疼。“娘，您没事吧？”

王氏摇摇头，抹了抹眼泪，看见澄玉，又看见她身后的赵明德，哽咽着说：“澄玉……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您。”澄玉扶着她往屋里走，宝生跟在后面，还在抽鼻子。

进屋坐下，王氏给澄玉倒了碗水，碗沿有个小豁口。澄玉看着宝生，他正蹲在墙角，用袖子擦眼泪，手背上的抓痕很明显。“宝生，过来。”

宝生慢慢走过来，低着头。澄玉拉起他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吗？”她轻声问。

宝生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姐……他们老骂我……还说我是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

澄玉把他搂进怀里。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她了，身子却单薄得很，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姐知道。”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而沉，带着共鸣，“他们骂你瞎，骂你没爹，这话比刀子还割人，换谁都忍不了。”

澄玉等他哭够了，才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责备，只有恳切：“可宝生，打架不是唯一的法子。你打了他，他明天可能带着哥哥弟弟来寻仇，你眼睛不好，真要打起来，你讨不到好，还会让娘跟着担惊受怕。”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偏斜的眼睛，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但咱也不能白白受欺负。往后再有人骂你，你别跟他们胡缠，就盯着他的眼睛，大声告诉他‘你再骂一句试试’——咱不先动手，但也不能露怯。要是他们敢动手推你、打你，你也别怂，捡块小石头攥在手里，不用真砸，就吓唬他们，同时往人多的地方跑，喊长辈来评理。”

她想起四年前宝生被爆炸的气浪冲坏眼睛的那个夜晚，娘抱着他哭，说以后要好好护着他。可一直偏爱宝生的王氏只是越来越纵容宝生，却没教他怎么在这乱世里护着自己。

澄玉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郑重：“这年月，没人能护着谁一辈子。娘护着你，是心疼你；姐教你这些，是想让你少受点伤。咱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硬刚是傻气，软着任人欺是窝囊，咱要学的是，能站着，就不弯腰。”

【慈母针黹】

中午，王氏做了顿像样的饭菜。炒鸡蛋，烙饼，还有一小碗腌肉——那是过年时舍不得吃的，用盐腌了存着，要不是澄玉回来，还得再存下去。王氏不停地给澄玉夹菜，筷子都快戳到她碗里了：“多吃点，你现在身子金贵。”

四年了，她总觉得亏欠澄玉，把女儿嫁进赵家，受了四年的苦。如今澄玉怀上了，在赵家就有了根，往后的日子，总能好过点。这是乱世里，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的期盼。

宝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澄玉的肚子：“姐，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了？”

澄玉点点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他出来了，是不是会和我一起玩？”宝生问，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委屈好像忘了。

“会。”澄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可是他舅舅。”

宝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的牙。那一刻，他眼里的顽劣和倔强都褪去了，只剩下十二岁少年该有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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