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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德安静地吃着饭,话很少,却总是把碗里的鸡蛋往澄玉碗里夹。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用这点笨拙的方式疼她。他看着王氏哭,看着澄玉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这年月,这样的团圆,太难得。
饭后,王氏拉着澄玉进了里屋,关上门。赵明德坐在院里的门槛上,看着宝生蹲在地上玩石子,那孩子手巧,用石子摆出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里屋,王氏摸着澄玉的手,一遍遍地问:“怀孕辛苦不?吐得厉害吗?赵家对你好吗?他娘没再为难你吧?”
“都好。”澄玉反握住她的手,“娘现在不让我干活了,还总给我蒸鸡蛋吃。明德也对我挺好的。”
王氏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她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布头,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小卷红线。“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她把布包塞进澄玉手里,声音哽咽,“这些布头是我攒了好几年的,你拿回去,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红线……等孩子生了,在手腕上系个红绳,保平安。”
澄玉接过布包,布料粗糙,却带着母亲的体温。她捏着那卷红线,红得像血,像火,像黑暗里的一点光。
“娘,宝生……”澄玉迟疑着开口,“您不能总这么惯着他。今天这事,他打人不对,可您的纵容,只会让他更难立足。这年月,眼睛不好,更要学着懂事,学着忍,学着保护自己。您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王氏叹了口气,眼神黯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娘知道……可一看见他那眼睛,娘心里就疼。他爹没了,娘就剩他一个指望了,总想着多疼他点,别让他受委屈……”
“娘,委屈是难免的。”澄玉轻声说,“这年月,谁不受委屈?我嫁进赵家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可我熬过来了。宝生是男孩子,总要学会自己熬。”
王氏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娘知道了……娘以后改。”
澄玉看着母亲的脸,心里知道,改不了了。有些执念,就像老树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尤其是在这乱世里,母亲能抓住的,只有宝生这一点念想了。
【暮色归途】
傍晚时分,澄玉和赵明德要回去了。王氏送到村口,往澄玉怀里塞了一小袋炒黄豆,还有几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饿的时候嚼几颗黄豆,窝头路上吃。”
澄玉被赵明德扶上驴车,回头看,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像一截枯木。宝生站在母亲身边,也在看她,小手挥了挥。
车子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走了一段路,赵明德忽然开口:“你弟弟……长得挺快。”
澄玉点点头:“就是性子太野,被娘惯坏了。”
“男孩子,都这样。”赵明德说,顿了顿,鞭子轻轻拍了拍驴背,“我小时候……也跟人打过架。”
澄玉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赵明德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他的过去像被一层雾罩着,看不清楚。
“为什么打架?”她轻声问。
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笑我爹是穷秀才,酸腐,说我家连粗粮都吃不上,还想读书。说我以后也是个没出息的瘸子。”
澄玉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宝生偏斜的眼睛,想起那些孩子的辱骂,想起这年月里,所有被欺负的、弱小的人。原来赵明德的沉默,不是天生的,是被岁月和苦难磨出来的。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赵明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就没了,“后来打仗了,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死人。慢慢就懂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更疼。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像一张大网,把天地都罩住了。远处的麦田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海,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叹息。天边的霞光慢慢沉下去,最后一点亮也没了。
澄玉靠在车板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却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动静,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悄悄发芽。这个孩子,会像谁呢?会像赵明德一样,沉默隐忍,在苦难里磨出一身硬骨头?还是像自己一样,看似柔弱,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韧性?又或者,会像宝生一样,带着点倔强和顽劣,在这乱世里横冲直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年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车子碾过路上的碎石,微微颠簸。赵明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语气很轻:“累了就靠着我。”
澄玉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过去,靠在他的背上。他的背不宽,还微微弓着,是常年拄拐养成的姿势,却异常坚实,像一截老树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平稳的心跳。
夜越来越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隐约的枪声,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像闷雷,滚过天际。这年月,连夜晚都不太平。
就在这时,澄玉忽然感觉到小腹里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像蝴蝶振翅,像春雨落在泥土上,像麦芽顶破种皮。这一次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是那个小生命在跟她打招呼。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她紧紧抓住赵明德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赵明德感觉到了,停下车子,回过头:“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澄玉摇摇头,眼泪笑着掉下来:“他动了……明德,他刚才动了。”
赵明德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慢慢挪到车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澄玉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也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动静,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
澄玉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卷红线。红得像火,像血,像希望。等孩子生了,系在手腕上,保平安。
平安。
这两个字,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太奢侈了。多少人活不过这个冬天,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爹娘,多少家庭在炮火里碎成齑粉。平安,是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愿望。
车子又动了起来,慢慢驶向赵庄。远处的村庄里,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在夜色里像一缕缕细线。那是有人家在做饭,是有人在守着一盏灯,等着家人回来。是乱世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夜真的来了。风有点凉,澄玉往赵明德的身边靠了靠。
这一次,澄玉没有觉得冷。腹间的那点动静,身边人的温度,远处的炊烟,还有心里那点关于“平安”的念想,像一撮小小的火,在漫长的黑夜里,燃出了一点可以握在手里的温度。
车子缓缓前行,驶向那个有炊烟的地方,驶向那个即将多一个生命的家,驶向一个未知的、却已然有了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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